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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银彩镇危机

小说:

重度精神病

作者:

Avril逸

分类:

现代言情

破晓的天光穿透层层晨雾,轻柔洒落小镇街巷,将昨夜一室温存静谧的烟火余温,尽数融于清晨的清朗之中。

小卖部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晨风裹挟着晨间草木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沉淀一夜的茶香与静谧。

经过整夜的休养调息,小店彻底褪去了日前风波的戾气与阴霾。门窗干净透亮,货架整齐如新,院中花草沾着晨露,生机盎然,全然不见数日被寻衅滋扰、聚众围堵的残破痕迹。

一夜沉淀,俗世风波暂且落幕,市井暗流暂时蛰伏。

温瑾立于店门口的青石板上,白衣被晨风轻轻拂动,身姿清瘦挺拔。

整夜静坐调息,他已然压下了经脉深处神明本源与堕神咒纹的对冲剧痛,体表细碎的血痂尽数脱落,一身杀伐疮痍被人间晨光温柔抚平。唯独心底沉积的万世棋局沧桑、六名队友殉命的沉痛、暗处黑手蛰伏的阴翳,从未消减分毫,沉沉落于眼底,化作常人无法窥见的深沉冷寂。

昨夜小屋三方对峙、人心博弈、暗绪藏锋的画面,依旧清晰镌刻于心。

叶安逸恰到好处的温柔、无懈可击的坦荡、超乎常理的沉稳,依旧是萦绕在他心底最清晰的疑点。

完美即破绽,无缺即伪装。

这个骤然闯入他们人间烟火、精准卡在绝境时刻现身的少年,是宿命相逢的善意同路人,是暗处棋局蛰伏的新棋子,亦或是操控万年棋局黑手,埋下的最深、最伪善的一步闲棋。

一夜静观,他未露分毫恶意,未显半分图谋,守礼有度,温柔纯粹,始终以最无害的姿态,停在他们身侧。

既然敌暗我明,既然对方隐忍不发、伪装到底,温瑾便依旧不动声色,不点不破,静观其变。

棋局博弈,最忌急躁拆穿,最宜温水静观。静待对方主动落子,方是破局唯一捷径。

“温瑾,早。”

温润轻柔的声线自巷口传来。

叶安逸身着干净素色白衣,踏着清晨薄雾缓步走来,眉眼澄澈如初,笑意温柔浅浅,周身不染半点风尘戾气,依旧是那副俗世清风朗月的纯粹模样。

他手中提着两份温热的早点,步伐从容坦荡,目光落在温瑾身上,温和无波,无探无窥,无戒无防,仿佛昨夜所有暗藏心底的博弈与审视,从未存在过半分。

“早。”温瑾微微颔首,声线清淡平和,眼底所有的审视与寒凉尽数敛藏,只剩人间朝夕的温润淡然。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一藏锋芒,一藏伪饰,两两平和,两两试探,无声无息间,又是一场无人察觉的暗流交锋。

店内,胡楪正忙碌着收拾晨起的杂物,清扫店面,眉眼温柔恬淡。历经风波淬炼,她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柔弱,眼底多了几分风雨沉淀的坚韧沉稳。

俗世一月欺凌,一夜安然释怀,她依旧心怀善意,温柔待人,却也终于明白,人间安稳从非天赐,风雨暗流从未远离。往后岁月,她不再是只会依附庇护的弱小少女,亦要学着站稳脚跟,守烟火,护身边人。

“你们来啦。”胡楪听见动静,转头温柔浅笑,“我刚收拾妥当,今日天色极好,雾气清浅,正是出行的好时候。”

昨夜三人商定,待风波彻底安稳、俗世隐患初步稳住,便即刻动身排查周边诡谲异动,斩断暗处黑手延伸至俗世的所有引线。而天刚破晓,一则传遍周边郡县的诡秘传闻,如期落入了温瑾的感知之中。

百里之外,银彩镇。

百年古镇,依山傍水,曾是方圆百里最富庶安稳的烟火小镇,商贾云集,民生安乐,岁岁平和。

可近三年来,银彩镇彻底沦为无人敢踏足的诡域凶地。

频发吃人怪事,夜夜诡影游荡,镇中人口逐年锐减,活人出逃,尸骨留镇,荒宅遍野,阴气沉沉。

更诡异的是,银彩镇所有离奇命案、吃人惨案,从无无辜平民罹难。

所有被啃食殆尽、离奇失踪的受害者,清一色皆是妻妾成群、好色纵欲、薄情寡义、三妻四妾的男子。

贫寒专一、守家顾家、一生独守一人的寻常男子,留守镇中安然无恙;恪守本分、温柔贤良的妇人少女,从未遭遇半分诡异侵扰。

唯独薄情富贵、纳妾无数、滥情纵欲之人,尽数沦为镇中诡物的腹中餐。

传闻愈演愈烈,越传越是诡谲离奇。

有人说,银彩镇藏着厉鬼怨灵,是前世被负的痴魂,化作修罗恶鬼,专食世间薄情郎。

有人说,镇底镇压着上古妖物,半人半鬼,非神非妖,嫉恨世间所有情爱不忠、三心二意之人,以恶惩恶,以杀渡孽。

更有坊间流言疯传:那作祟之物,非人非鬼,是人妖异形。

半承人身,半携鬼骨,生而嫉色,性而恨私,困守银彩古镇百年,以世间薄情男子血肉为食,洗涤人间情爱污浊。

此事看似是俗世鬼怪诡谈、民间灵异传闻,可落在温瑾眼中,却是棋局暗线最清晰的异动。

寻常俗世厉鬼,无这般精准的择人而噬之能,无这般百年不散的阴煞之力,更无这般条理分明、执念刻骨的惩戒规律。

精准针对一类人群,执念纯粹极致,阴力绵长不散,隐隐裹挟着咒界失衡的紊乱气息,绝非普通鬼怪作祟。

这极有可能,是暗处黑手继市井围堵风波之后,落下的第二枚俗世棋子。

以诡镇乱象扰乱俗世秩序,以异形诡物牵动人间戾气,一步步搅动四方风云,乱他心境,扰他布局,破他安稳。

事态紧急,不容拖沓。

破晓时分,温瑾已然传讯联络另外两名待命的队友,集结小队,一同奔赴银彩镇,彻查吃人秘事,拆解诡镇迷局,斩断暗处黑手延伸的又一条暗线。

不多时,两道身影如期出现在街巷尽头,踏着晨光薄雾,稳步走来。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气场沉稳凌厉,眉眼方正沉稳,周身带着久经世事的干练与果决,正是赵金华。

他年岁稍长,心性成熟稳重,行事杀伐果断,擅长俗世查探、人脉梳理、局势统筹,是小队之中最稳妥的主事之人,常年负责排查俗世诡案、整合线索、统筹行动布局。

往日历次任务,但凡牵扯人间乱象、市井诡事、人心善恶,皆由赵金华牵头梳理,稳妥可靠,从未出过分毫差错。

此刻他一身简装,步履沉稳,眉眼间带着严谨认真的神色,已然提前做好了所有出行筹备。

“温瑾,胡楪,苏离,叶安逸。”赵金华走近后,沉稳开口,声线铿锵利落,“讯息我已尽数收到,银彩镇诡案细节、百年传闻、三年惨案记录,我已提前核查完毕,线索整理齐全,随时可以动身。”

五人小队,全员集结完毕。

温瑾、胡楪、叶安逸、赵金华、苏离。

五人气质迥异,各有所长,各司其职。

温瑾坐镇全局,统筹破局,扛宿命杀伐,定最终乾坤;

胡楪心细温柔,善察人心,稳队内氛围,守烟火本心;

叶安逸通晓俗世人情,熟稔市井规则,擅长周旋人际、梳理隐秘脉络;

赵金华统筹俗世线索,规整局势,沉稳主事,落地执行;

苏离感知诡气,甄别邪祟,探查阴煞,看破虚妄。

各司其职,相辅相成,恰好是最适配俗世诡案、灵异迷局的完美阵容。

晨光铺洒五人身影,长短交错,立在小镇青石板路上。前路百里之外,银彩镇阴云密布,诡影潜藏,吃人秘事尘封百年,人鬼恩怨纠缠千载。

“出发。”

温瑾轻声落字,声线清淡却沉稳有力,一锤定音。

一场横跨百里的诡镇之行,一场牵扯人鬼恩怨、情爱执念、棋局暗线的全新博弈,自此正式开启。

离乡百里,途渐荒芜。

脱离市井烟火的覆盖范围后,沿途景致彻底褪去了人间温润,愈发萧瑟苍凉。

原本繁茂葱郁的林木,越靠近银彩镇方向,越是枝叶枯败、草木灰败。道旁野花尽数凋零,泥土呈暗沉的灰黑色,空气之中,隐隐漂浮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冷腥气,淡到极致,却经久不散。

晨风不再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幽幽的寒凉,穿透衣衫,浸骨微凉,不带戾气,却藏死寂。

一路行来,五人各司其态,无声前行。

赵金华走在队伍靠前位置,一边赶路,一边有条不紊地梳理核查到手的所有线索,低声为众人铺展全貌:“银彩镇始建于百年之前,依山傍水,原名银花镇,因镇中盛产银白繁花、商贾繁盛得名,后因常年阴雨、霞光常现,改名银彩镇。”

“百年以来,小镇安稳富庶,民风混杂,富户居多。旧时镇上富贵人家,几乎皆是三妻四妾、妻妾成群,纨绔子弟纵欲滥情、薄情负女者,数不胜数。”

“镇上自古便有重男轻女、富贵纳妾的陋习,百年积攒,情爱孽债、负心痴怨,层层堆叠,深埋镇地。”

“诡异变故始于三年前秋末。”

赵金华语速沉稳,条理清晰,将尘封的往事与惨案逐年拆解:“三年前,银彩镇第一富商,坐拥五房妻妾,在外私养情人无数,一夜之间,离奇失踪。次日清晨,家中庭院只剩满地血迹残骨,血肉被啃食干净,无全尸、无痕迹、无凶手线索。”

“起初镇上人只当是仇家寻仇、山野猛兽作祟,并未放在心上。可短短半月,镇上接连三名纳妾数人、薄情纵欲的富贵男子,尽数以同样的方式离奇惨死,血肉啃尽,尸骨残缺。”

“恐慌自此蔓延整镇。”

“而后三年,惨案从未断绝,形成绝对规律——只食薄情纵欲、三妻四妾之男,不犯专一之人,不伤妇孺老弱,不扰清贫善人。”

说到此处,赵金华微微停顿,眉眼添了几分凝重:“镇上百姓自行总结规矩,纷纷约束家中男子,但凡安分守己、一生一妻、不嫖不赌、用情专一者,尽数安然存活;但凡心存贪色、意欲纳妾、薄情寡义之人,无论富贵贫贱,无一幸免,皆会深夜遭诡影猎杀,尸骨无存。”

“三年时间,银彩镇半数薄情男子尽数殒命,剩余纨绔富户尽数举家出逃,偌大富庶古镇,彻底沦为空城鬼镇。”

街边荒草萋萋,枯木横斜,风声穿过空寂荒野,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怨灵低语,阴森诡谲。

走在队伍最外侧的苏离,一直垂眸静默前行,清冷的眉眼始终淡漠疏离。随着距离银彩镇越来越近,他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清冷声线淡淡响起,字字微凉:“阴煞纯一,执念极重,无散杂戾气,无随机杀孽。”

“不是普通厉鬼,不是山野精怪,不是散逸邪祟。”

苏离天生诡感通透,能看破世间所有虚妄阴邪,精准捕捉最本源的气息:“此物一身双骨,半活人气血,半阴鬼煞气,半人半鬼,真如传闻所言。”

“人骨承载生前执念,鬼骨承载死后怨煞,一善一恶,一温一戾,共存一体。”

短短数语,直接坐实了百年传闻的真相。

银彩镇作祟之物,确是半人半鬼的异形妖物,是人鬼共生的执念躯体。

胡楪闻言,心头微凛,温柔的眉眼添了几分凝重,轻声开口:“若它只杀薄情负心、三妻四妾之人,从未伤及无辜,反倒像是以恶惩恶、替天行道……这般执念,从何而来?”

世间鬼怪作祟,大多随性杀戮、戾气滔天,无分善恶,滥杀无辜。

可这银彩镇人鬼,恪守规矩,执念纯粹,惩戒精准,百年如一日,从未错乱半分。

这般有规有矩、有执念、有底线的诡物,世间罕见。

“所有极致偏执的恶,根源皆是极致破碎的善。”

一直静静随行、默然倾听的叶安逸,此刻缓缓轻声开口,温润声线轻柔漫开,带着看透世事浮沉的通透。

他目光望向远方雾气沉沉的银彩镇方向,眉眼温柔,语气淡然:“无深爱,无大恨;无深情错付,无执念成魔。”

“它嫉恨世间三妻四妾、薄情纵欲,恰恰证明,它曾被情爱辜负,曾被世俗婚约、一夫多妻的陋习狠狠碾碎过一生。”

“百年执念,百年困守,百年噬杀薄情郎,不过是把自己一生的遗憾、痛苦、破碎,尽数宣泄在世间同类罪孽之人身上。”

一番话,温柔通透,精准戳中诡物执念的根源,共情透彻,洞悉人心鬼心。

恰到好处的悲悯,恰到好处的通透,恰到好处的人心剖析。

温柔善良,体恤万物,连作恶诡物的悲情过往,皆能被他温柔共情、温柔剖析。

可落在温瑾耳中、眼底,却是更深一层的审视与戒备。

叶安逸太过通透。

他通透的从来不是俗世烟火,而是执念、心魔、诡心、鬼性。

寻常俗世少年,从未接触过诡祟邪物,从未见过执念成魔,何以能如此精准、如此透彻、一眼洞穿百年诡物的本源心性?

他的通透,从来不是天赋善意,而是见过、深知、亲历过。

心底暗线再添一分确凿,眼底锋芒再敛一层深沉。

温瑾不动声色,依旧缓步前行,清淡声线缓缓铺开,穿透沿途阴诡雾气:“它有底线,有执念,有规矩,不代表它无危害。”

“百年噬血,积怨成煞,以杀为渡,以恶惩恶,早已沾染无边杀孽,心性必然扭曲癫狂。”

“今日它只杀负心之人,是因为执念未崩,底线尚存。可暗处棋局暗流正在搅动俗世戾气,一旦有人刻意操盘、放大它的怨煞、破碎它的底线,它便会挣脱执念束缚,沦为无差别的噬杀修罗。”

“这才是黑手真正的目的。”

一语道破核心危机。

暗处之人,从不急于正面杀伐,从不急于强行破局。

他们最擅长的,便是借势而为,养恶为刃。

利用百年执念的诡物,利用人间情爱孽债,利用俗世善恶偏颇,慢慢滋养戾气,慢慢扭曲心性,待时机成熟,便可操控这尊半人半鬼的异形,化作屠戮人间、搅动乱世的最锋利凶器。

扰俗世,乱人心,掀风波,破他安稳棋局。

一路闲谈剖析,一路线索梳理,百里荒途转瞬至终。

前方天际,彻底被厚重的灰黑色阴雾笼罩,不见天光,不见云影,整片大地阴沉死寂,与世隔绝。

古镇轮廓,在沉沉雾霭之中,若隐若现,屋脊错落,荒宅连片,死寂沉沉,毫无半点人间烟火气息。

银彩镇,到了。

第三节空镇死寂,残痕藏泪,百年情孽

踏入银彩镇地界的那一刻,周遭温度骤然骤降。

方才沿途若有似无的阴冷腥气,瞬间变得浓郁厚重,扑面而来,带着陈旧的血腥味、腐朽的草木味、深埋地下的枯骨死气,混杂缠绕,沉压在整片古镇上空。

天光彻底被阴雾阻隔,全镇昏暗阴沉,白日如昏夜。

入镇大道宽阔平整,是旧时商贾通行的主街,可此刻早已荒草丛生,青石路面裂痕遍布,杂草从石缝中疯狂滋生,淹没大半道路。

街道两侧,皆是青砖黛瓦的老式宅院、旧时商铺,门户破败,窗棂腐朽,匾额褪色,蛛网密布。家家户户大门敞开,人去楼空,桌椅倾覆,器物散落满地,满目萧条荒废。

偌大百年古镇,死寂得听不到一声鸡鸣犬吠、人声鸟语,唯有风声穿巷,呜咽回荡,如同孤魂泣诉,凄清阴森,摄人心魄。

“三年逃亡,十室九空。”赵金华缓步踏入主街,目光扫过满目荒芜,低声感慨,“昔日富庶繁华,尽数沦为泡影,一朝诡祸,百年烟火覆灭殆尽。”

五人缓缓步入古镇,步伐轻缓,神色各异,皆暗自戒备。

苏离走在最前,清冷眸光扫视四周,周身淡微光华隐隐流转,时刻感知全镇阴煞流动,甄别暗处潜藏的诡气波动。他是全队的第一道防线,但凡有诡物异动、阴煞袭来,他永远最先察觉、最先预警。

“全镇阴煞均匀铺散,无集中攻击点,无蛰伏爆发势。”苏离淡淡出声,精准播报探测结果,“它没有刻意藏于暗处伏击,也没有游走猎杀,只是……困守镇心。”

“安静,隐忍,蛰伏,观望。”

这是极为反常的状态。

但凡嗜杀成性的诡祟之物,必然戾气躁动,游走寻猎,躁动不安。

可这尊半人半鬼的人妖,积攒百年怨煞,三年噬杀无数,此刻却异常安静,静得如同沉眠地底的枯骨,毫无半分暴戾躁动。

“它在等。”叶安逸轻声开口,语气温柔淡然,带着一丝悲悯,“等同类,等孽债,等世间负心之人,踏入它的领地。”

“它的杀念,只为罪孽而生。无孽,则无杀;无负心,则无戾气。”

胡楪静静看着满目荒芜的古镇,看着街边废弃的绣楼、坍塌的院墙、散落的旧时脂粉器物,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百年之前,这里定然繁花似锦,商贾云集,人声鼎沸。

有姑娘凭窗绣花,有妇人临街闲谈,有车马穿行街巷,有烟火岁岁寻常。

可就是这片温柔富庶的人间烟火,藏着最极致的情爱不公、最深沉的人心凉薄。

一夫多妻,纳妾成风,富贵男子三心二意,薄情寡义,无数女子困于宅院深宫,一生等候,一生蹉跎,一生被辜负,最终含恨而终,埋骨尘土。

而这尊半人半鬼的诡物,便是所有悲情痴怨里,最极致、最破碎的那一个。

“我们分头探查。”

温瑾出声打破沉静,声线清淡沉稳,快速排布行动:“两人一组,分区排查全镇旧宅、荒院、古井、祠堂,搜集百年前的旧事线索、人物痕迹、惨案残留,厘清它的生前过往与执念根源。”

“赵金华、苏离一组,探查镇东老宅区,排查近年所有惨案现场残痕,梳理死者身份、罪孽共性,确认猎杀规律。”

“我、胡楪、叶安逸一组,探查镇心古宅、百年旧院,深挖百年前的尘封旧事,寻找诡物生前踪迹,溯源执念根源。”

“全程保持感知互通,遇诡不慌,遇煞不躁,优先保身,再查线索,切勿贸然主动挑衅。”

指令清晰分明,布局稳妥周全,分工合理到位。

众人应声颔首,即刻分头行动。

赵金华与苏离二人,一稳一锐,迅速转身踏入镇东荒芜街巷,步伐利落,快速开展线索排查。

余下三人沿着主街,稳步向古镇中心纵深前行。

越往镇心深入,阴气越是浓郁,破败痕迹越是厚重。

沿街可见大量废弃的富贵宅院,高墙大院,雕梁画栋,昔日皆是大户人家府邸,此刻尽数荒芜坍塌,院内杂草参天,枯树虬结,满目凄凉。

不少院落地面,隐约可见陈旧发黑的血渍痕迹,渗透青石纹路,历经三年风雨冲刷,依旧无法淡化消散,死死烙印在地,诉说着昔日惨烈的噬杀惨案。

一路走来,无数宅院残留着旧时多妻共处的痕迹。

一间间排布整齐的偏院厢房,一座座精致小巧的闺阁绣楼,皆是旧时富贵人家纳妾蓄婢、金屋藏娇的佐证。

正妻主院恢弘大气,偏房小院狭小密集,尊卑分明,妻妾分阶,冰冷又刺眼。

百年前,这座繁华古镇,是无数男子纵欲享乐的温柔乡,却是无数女子终生被困的囚笼。

“我大概能猜到它的来历了。”

胡楪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妻妾宅院,心底酸涩愈发浓重,轻声开口:“它应该是百年前,被富贵男子辜负、被一夫多妻制度碾碎一生的女子。”

“一生等候,一生独守,看着夫君纳妾无数,新人迭出,旧人弃之,真心错付,青春耗尽,最终含恨惨死。”

“身死之后,执念不散,怨煞不消,魂魄困守故土,久久不离。日积月累,痴念成魔,怨气化煞,人与鬼的界限彻底崩塌,最终化作半人半鬼、非人非妖的异形。”

“它恨的从来不是人,是不公的情爱,是薄情的人性,是三妻四妾的罪孽。”

所以它不杀无辜,不伤善人,只惩戒同类罪孽之人。

以百年孤魂,守一城公道,以自身怨煞,惩世间薄情。

可悲,可叹,亦可怖。

叶安逸走在身侧,静静听着她的诉说,眉眼温柔,轻轻附和:“是。它是旧时代情爱糟粕、人性自私的牺牲品。”

“世间最毒的从不是鬼怪戾气,是人心薄凉,是情爱辜负,是制度不公,是深情被肆意践踏。”

他语气轻柔悲悯,字字温柔,句句共情,完美贴合善意少年的本心,温柔体恤,心怀苍生。

温瑾缓步走在最前,默然听着两人对话,眼底沉静无波,心底的梳理从未停歇。

叶安逸的共情永远精准踩在最温柔、最无破绽的点上。

他永远共情弱者,悲悯苦难,体恤悲情,永远站在人心最柔软的道德高地,永远完美无瑕。

可太过完美的共情,本身就是最大的刻意。

寻常少年见诡物噬杀,第一反应定然是恐惧、忌惮、厌恶、排斥。

唯有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悲情,是根源,是苦难,是身不由己的执念。

他太懂鬼,太懂执念,太懂善恶扭曲。

这份通晓,绝非俗世寻常少年该有的心性阅历。

三人一路纵深,行至古镇最核心、最恢弘的一座老宅府邸前。

这座宅院是全镇唯一一座保存相对完整的百年古宅,高墙巍峨,门楼气派,雕花精致,虽历经百年风雨、三年荒芜,依旧能窥见昔日极致的富贵繁华。

宅院大门半掩,院内阴风习习,阴气最是浓郁,全镇诡气核心,尽数汇聚于此。

这里,定然是诡物的根源之地,是它百年执念的起点,是它困守百年的归处。

“就在这里。”温瑾驻足门前,清淡出声。

第四节古宅尘封,旧梦碎骨,人鬼本源

伸手推开斑驳厚重的木质大门。

“吱呀——”

刺耳的木门摩擦声,在死寂的古镇之中格外清晰,回荡悠长,带着尘封百年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庭院宽阔,假山枯朽,池水干涸,花草尽数枯死,满地落叶积灰,厚厚的尘埃覆盖所有器物,荒芜至极。

正厅恢弘,两侧偏院林立,厢房无数,层层叠叠的院落结构,足以容纳数十妻妾、成群婢仆,是旧时银彩镇最大的富贵世家府邸。

整座古宅,阴气最盛,执念最重,诡气最纯。

苏离此前探测的终点,正是此处。

“百年世家,世代纳妾,代代薄情。”赵金华与苏离恰好探查完毕折返而来,立在院门身侧,沉声开口,“我们核查了全镇族谱残痕、旧闻记载,这座宅院,是百年前银彩镇首富柳氏府邸。”

“柳氏世代经商,富甲一方,族中男子代代皆是三妻四妾,纵欲风流,从未有一代男子专一顾家、守情守义。”

“百年之间,柳氏府邸,纳宠无数,弃妻无数,负情无数,闺阁怨女,代代含恨,岁岁孤苦。”

所有线索,尽数闭环。

这座藏满情爱辜负、痴怨破碎的百年柳府,便是那半人半鬼诡物的诞生之地。

五人缓步踏入庭院,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尘封百年的破碎旧梦。

院内无风自动,帘布轻晃,枯枝摇曳,阴雾流转,丝丝缕缕的黑影虚影,在墙角廊下一闪而逝,速度极快,似人似影,飘忽不定。

却始终不现身,不攻击,不靠近,只远远观望,静静蛰伏。

它在戒备,在试探,在观望这五位闯入古镇的不速之客。

苏离眸光清冷,周身诡力流转,时刻锁定暗处所有虚影波动,淡淡提醒:“它在看我们。”

“无恶意,无杀念,只有警惕与疏离。”

这是极其罕见的状态。

三年来,所有闯入古镇、心存罪孽的薄情男子,皆会被它瞬间锁定,即刻猎杀,绝不留情。

而他们五人,身心澄澈,无情爱罪孽,无薄情纵欲之过,故而被它划为“无罪之人”,只戒备,不伤害。

“它有灵智,知善恶,辨罪孽,分是非。”温瑾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整座古宅,“它不是无脑嗜血恶鬼,是执念成型、心性完整、有思有辨的异形诡物。”

“半人之身,留存生前人性善意;半鬼之骨,承载死后怨煞恨意。”

善恶共存,人鬼共生,爱恨纠缠,执念半生。

五人分散探查古宅各处残痕,搜寻尘封旧事。

厢房闺阁之中,散落着百年前的旧物。

褪色的绣花手帕、断裂的玉簪、蒙尘的铜镜、老旧的绣鞋、泛黄的诗稿。

件件旧物,皆是女子温柔心事,皆是年少情深,皆是满心期许。

可最终,尽数蒙尘破碎,无人珍惜,无人惦念,空留一地遗憾,深埋岁月尘埃。

胡楪弯腰拾起一方褪色的丝帕,丝帕之上绣着一枝零落白梅,针脚细腻温柔,落款小字清秀——阿梅。

“柳阿梅。”胡楪轻声念出名字,眼底酸涩浓重,“应该是她的名字。”

根据残存的族谱残页、街坊旧闻碎片,众人缓缓拼凑出了这尊半人半鬼诡物,尘封百年的破碎一生。

柳阿梅,百年前柳府唯一一位正妻所生的嫡女,温柔貌美,才情绝佳,年少温柔纯粹,心性善良通透。

她半生看着父亲、兄长、族中男子,日日纳妾寻欢,薄情寡义,看着府中无数姨娘、庶母、姐妹,夜夜独守空闺,泪眼相伴,一生等候,一生被弃。

她早早看透了富贵情爱的虚假,看透了男子纵欲的自私,看透了三妻四妾的凉薄。

可她终究逃不过时代宿命、家世束缚。

及笄之年,她嫁与邻镇富商,本以为觅得良人,得以安稳一生。

却不料,新婚不过半载,夫君便显露本性,广纳妻妾,私养情人,夜夜笙歌,全然忘却新婚誓言,将她弃于深宅大院,置之不理。

她温柔贤良,恪守本分,隐忍退让,满心深情,换得半生孤苦、满心辜负。

她亲眼看着夫君身边新人不断,旧人含泪离去,无数女子重蹈她的覆辙,困于情爱牢笼,死于深情错付。

爱意耗尽,希望覆灭,心性崩碎。

最终,在一个落雪寒冬,她于空寂深闺,绝望自戕,血染红梅,含恨而终。

死时,年仅二十岁。

一生温柔,一生赤诚,一生期许,一生错付。

身死之后,她的执念太过深重,怨煞太过纯粹,爱恨太过浓烈,魂魄久久不散,困于故乡银彩镇,困于这座满是情爱罪孽的柳府。

她不甘这般薄情世人得以安乐,不甘世间负心之人岁岁平安。

她要所有三妻四妾、薄情纵欲、辜负真心之人,尽数偿还罪孽。

百年阴魂,日夜沉淀,痴念不散,怨煞滋生。

渐渐的,她的魂魄与古镇百年情爱孽债相融,与无数被辜负女子的残魂怨念相合,人身未灭,鬼骨新生。

彻底挣脱了凡人魂魄的桎梏,化作了半人半鬼、非人非妖的异形之体。

她保留着自己生前温柔向善、知善辨恶的人心,也滋生出噬杀戾气、惩戒罪孽的鬼性。

一半温柔,一半癫狂;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自此,银彩镇多了一尊守罪惩戒的诡物。

百年蛰伏,三年出世,择罪而噬,惩恶扬怨。

只杀薄情郎,不伤无辜人。

以一己孤魂,偿满城情债;以百年孤寂,警世间薄情。

真相大白,全场寂静。

古宅阴风瑟瑟,尘落无声,百年悲情,尽数铺展在众人眼前。

“太苦了。”胡楪轻声叹息,眼底泛起浅浅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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