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穿皂衣的家丁乌压压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膀大腰圆,一张横肉脸,手里攥着一根黑漆漆的藤条。见温酒酒宅内人少,十几个齐刷刷上前一步,凶相毕露。
“你们当门拿人,眼里还有没有规矩!”陈赟连忙挡在温酒酒身前,硬撑着不退。
这话没把家丁们逼退,怎料月洞门那边轻飘飘的一句话给他们吓住了。那人脚步虚浮,覆着一面金面具,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下颌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
“怎么,没听见我说话?”姜绥走得艰难,只往前近了一步。
家丁们一见他靠近,纷纷往后退了两步,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恐惧。谁不知道煞老二是个浑身长满毒疮的怪物,碰一下就会染上烂病。
姜绥权当看不见,慢慢地走到温酒酒身侧,隔着半尺站定:“他午后一直在家,你们要捉他,也要讲个是非道理。温家的家丁就这般无礼?”
为首的家丁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开口便叫了一声“少奶奶”,可这不是忌惮,而是羞辱给温酒酒听呢。“少奶奶,您是不是记错了?三少爷一口咬定他的腿是温酒酒……”
“温酒酒?”姜绥截断了他的话,“这名字也是你叫的?你是仆,他是主,三少爷咬定,让他亲自来与我对质。”
家丁被他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好,您说大少爷午后在家,可有什么证据?下人们也是奉命行事,您拿不出证物来,这事可不好办。”
姜绥的下巴还在滴血,他却浑然不觉,笑了笑说:“他是夫,我是妻,我们夫妻房内的事,要怎么给你作证?”
这话一出,四下像死了人一样寂静。
温酒酒的眉心猛地一跳,原本还以为姜绥是替他解围,听到这句才反应过来。这人根本不是来帮他的,是来恶心他的。夫妻房内的事,这话说得含糊,不等于是告诉所有人他们俩已经圆了房、有了床笫之事?温酒酒的脸瞬间黑了,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能发作,只能咬着后槽牙,把这口气咽下去。
果然,家丁们的脸色都变了,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温酒酒和姜绥之间扫了几个来回,猥琐地换着眼神。为首的咳了一声,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些许,但仍旧不依不饶:“少奶奶,您这话……空口无凭啊,回去没法交差。”
姜绥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手指在温酒酒胸前的衣襟上点了点:“他里衣的胸口有我的血,这算不算证据?你们若不信,大可以自己去瞧。”
他顿了顿,声音又忽然冷了下来:“不过,他和你们身份到底不同。你们就真有这个胆量,敢让他当众脱一层衣裳?以下犯上,温家的风气,我算是领教。”
这句像是一记巴掌,结结实实地扇上了家丁们的脸。
外室子也是子,让主子当众脱衣验血,家丁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背这个锅,脸色青白交加地变换了几轮,最终为首的狠狠一甩手:“行,少奶奶厉害!不过这事没完,三少爷好了,亲自来问!”
他一挥手,领着十几个家丁风风火火地退了出去,陈赟立马喊小厮把正门落了锁,又走到姜绥面前,躬下腰去:“老奴谢少奶奶给少爷解围。”
“解围?我用得上他解围?”温酒酒在旁边冷眼看着,怒火越烧越旺:“你现在回房,我要问你话。”
姜绥仿若早有预料,跟在温酒酒后头慢慢地走,温酒酒急也没用。等两人进了屋,门被猛地关上,温酒酒反手落了闩,转过身来飞快地脱掉身上的喜服,手忙脚乱地扯开里衣的领口。
胸口的位置赫然印着血痕,已经干透了。
温酒酒的脸色变得极难看,咬着牙骂了一句:“晦气!”他死死盯住姜绥,眼里满是杀意,“你何时何处滴上去的?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姜绥却不慌不忙地走到桌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迎着温酒酒那双杀人眼,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实在没那么好心帮你。你想杀就杀,我这条命本来也不值几个钱。”
温酒酒心里烧起一把无名火,又莫名地发不出来,可能就是因为姜绥不怕他,一时让他无处泄愤:“你知道那些家丁为什么要拿我吗?既然你这么爱管闲事,我不妨告诉你!我三弟的腿是我下的手,今生今世他都别想好好走路。对兄弟尚且能下这种毒手,你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然而姜绥的反应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姜绥听完之后,居然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赞许:“你要真是冤枉的,我还看不起你呢。受人欺辱,难道还不准还个手?”
温酒酒眨了几下眼睛。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拧着眉头,盯着姜绥看了半晌,迟疑地质问:“你不怕?你居然不怕?”
“我还能怕什么?怕死么?”姜绥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我要怕你,就不会帮你解围了。我又不是痴傻,你那点心思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以为我替你说话是安了什么好心?不过是看他们那副嘴脸不顺眼罢了。”
说着,姜绥又摸了一把金面罩:“一个被全家上下当妖怪看的煞星,你以为我能有什么好用心?不过是迟早要烂死在这个宅子里的人,死之前,若能恶心旁人一把,也算是赚了。”
温酒酒反倒是一笑:“你不怕我用心恶毒?”
姜绥顿了顿,看不见他的面容,却能听出他笑声里的自嘲:“用心恶毒如何?动手伤人又如何?难不成你也是跟我一样,让人欺侮了,也只能一口气把苦水往肚子里咽?这种日子,我都活够了,难不成你没活够?温酒酒,你是没法挖出我的心看看,你要是挖出来了,就会知道这世道不止你一个人恶毒,不止你一个人吞恨饮苦。”
这句好似一根冰针,冷冷疼疼地扎进了温酒酒的心思里。
他长到这么大,除了明决和陈伯,没人和他这样说过。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更不是虚伪的劝慰。他们两个毒物,两个都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隔着深渊互相看了一眼,竟然发现对方脚下的裂痕和自己并无两样。
“你要能看出我心里的恨,就能觉着自己其实是个善人。”姜绥也是头一次和人说,说完了,心里的苦居然有些痛快了。
温酒酒安静了好一阵,冷不丁地开口,两个人是报团取暖的毒虫:“你说得对,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人欺侮了只能把苦咽下去的人。可我如今咽不下去了,当善人,旁人也不觉得我好,当恶人,旁人也觉得我不过如此。那我为何不早早当个恶人?”
“能护着自己,这叫恶人么?”姜绥反问。
温酒酒脸上的笑意加深:“好,聊得投机,就当是谢你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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