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银最近养成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习惯。
她开始给我“洗澡”了——不是以前那种舔毛,是真正意义上的、系统性的、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的洗澡。以前在山洞里她也舔,但那时候更像是日常梳理加确认我是否还活着,舔两下额头,舔一下耳朵,把头发上的草屑卷走,然后就圈着我睡觉了。
现在的流程完全升级了。
每天清晨,太阳刚从山脊线上冒头,松针上的露水还没蒸发,阿银的舌头准时开工。先用鼻子把我从松针堆里拱出来——不管我还在不在睡——然后用一只前爪按住我的肚子,舌头从额头开始,往下一路刮到下巴。她的倒刺在春天似乎比冬天更柔软了些,刮过皮肤时留下的红印比以前浅得多,但力道一点没减。她舔完脸会特意在我的眼睛周围多停一会儿,舌尖沿着眼眶的弧度极其小心地画一圈,把夜里积在睫毛根部的细碎松针屑和风吹来的花粉颗粒清理掉。六眼说她舌面不同区域的乳突密度不同,她用来舔我眼周的舌尖部位恰好是乳突最细最软的那一小块,比舌根部位的摩擦力小了将近一半。
舔完脸和耳朵之后是手臂。
她把我左臂扒拉直——爪子压住手腕,舌头从肩膀一路刮到指尖,连指缝都不放过。指缝里残留的松脂碎屑、昨天傍晚吃剩的兔肉汁干涸后留下的淡褐色薄膜、爬行时蹭到的泥土微粒,全被她的舌头翻出来卷走。六眼以一贯的冷静口吻推送了一份成分分析:主要成分为松脂残留物、干涸的兔血浆蛋白、石英微粒、以及我自身分泌的皮脂。
看完手指开始痒了,不是真的痒,是那种“知道了太多关于自己的脏东西”的心理性瘙痒。
左臂舔完换右臂,然后是胸腹,然后是双腿,然后她把我翻过来——前爪轻轻一拨,我整个人就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一样仰面朝天——开始舔后背。后背上沾的松针碎屑最多,因为我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松针地上。她舔后背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满足的喉音,咕噜咕噜的,像在哼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歌。
一套流程走下来大约需要小半个时辰。
舔完之后她会退后半步打量我,如果发现还有哪里没舔到——通常是膝盖窝或者耳朵后面——就会补两下,然后用鼻子把我从头闻到尾,最后打一个响鼻表示验收通过。我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被她的唾液均匀覆盖,六眼说唾液中的溶菌酶和抗菌肽在我体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保护膜。阿银大概不关心溶菌酶,她只是觉得幼崽应该闻起来像她的唾液而不是松针和兔血。但她这个“每天洗一遍”的频率,比狼群所有母狼对待亲生幼崽都要勤快得多。
深色小狼已经是第三次围观我被洗澡的全过程了。他趴在水潭下游那块碎石地上,嘴里叼着半根啃了一半的骨头,歪着头,左耳竖右耳耷,眼神介于“好奇”和“同情”之间。
他大概在想:这只白毛幼崽每天都要被舔成这样,太惨了。但也可能是庆幸自己被舔得没那么彻底——虽然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大概也这么干过。
小灰趴在老松树下,看着我被她尾巴按住手腕动弹不得的样子,她的尾巴极轻地摇了半下。六眼说她的心率在这个时段下降了约每分钟十次——她在我被洗澡时心率反而更低了,说明这个画面让她感到放松。她大概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她自己也是被老母狼这样舔大的,只是舔她的那条舌头没这么执着。
又过了几天,旱獭再次出现在狼群的食谱上。
今年春天的旱獭不知为何出奇地肥。
瘸腿公狼叼回来那只最大的,被狼王分给了老母狼和小灰。阿银叼回来的那只也不小,腹部的皮下脂肪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油光,六眼说脂肪层厚度接近一点五厘米。她把旱獭放在我面前,自己趴在我旁边看我吃。
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门牙现在是四颗,上下各两颗,咬合力比初春时又上了一档,但臼齿还没长出来。旱獭的肉质虽然肥嫩,肌纤维比野兔更细更短,入口即化,但它有一层很韧的筋膜——腹部的浅筋膜,厚度不到半毫米,但抗拉强度极高。
我咬了一口旱獭肚皮最肥的那块肉,嘴唇和牙齿咬住了肉,撕,没撕下来。再撕,还是没撕下来。肉在我嘴里纹丝不动,筋膜在牙齿间像一根被拉满的橡皮筋。
六眼说旱獭的腹部浅筋膜主要成分为I型胶原蛋白,抗拉强度约为同等厚度的兔筋膜的近两倍。这是旱獭在冬眠期间保护腹腔不受地面寒气侵袭的适应性进化——行了我不需要知道它的进化意义,我现在需要把它从嘴上弄下来。
我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甩头,没甩掉;用前爪去扒拉,扒拉不下来;往后倒退着爬想把肉从嘴上蹭掉,肉还是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油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最后我放弃了,爬回阿银面前,抬头看她。
她低头看我。
我嘴前晃荡着一块咬不断的旱獭肚皮,油光锃亮。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六眼说那是狼在遇到预期之外的情况时会出现的瞳孔反应。左耳转了半圈,右耳没动。鼻子喷出一股极短的气流——不是响鼻,是那种介于震惊和忍笑之间的气流,频率比正常呼吸高了将近一倍。尾巴在身后摇了一下,幅度很大,左一下右一下,然后又摇了一下。
她在笑我。
和当初她在山洞里看我没有牙却试图咬死田鼠时的那个响鼻一模一样。我仰头看她,嘴前挂着一块油晃晃的旱獭肚皮。
然后她低头,用牙齿精准地咬住那块旱獭肚皮的另一端——不是从我嘴上抢走,是帮我咬住。她的上颚犬齿和下颚裂齿同时施力,沿着筋膜纤维的走向切了一道整齐的断口。筋膜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断裂声,肉从中间分成了两半。一半还在她嘴里,另一半终于掉在我面前的地上。然后她把嘴里的那一半卷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低头舔了一下我的鼻尖。
「嗷。」我说,意思是:谢了。
她的尾巴又摇了摇。
深色小狼叼着骨头在旁边看了全程,嘴里的骨头掉在地上,他忘了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狼群的日常像松针一样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每一片都不起眼,但堆在一起就有了厚度。
有一天小灰终于鼓起勇气碰了我的头发。
当时我正趴在松树下啃一块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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