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生下孩子的第二天,就下地做活了。
他们必须一刻不停地在田地里劳作,才勉强能从地里刨出足够的粮食交税和吃饱。王桐花七岁那年家里欠收,爹咬牙找村长借了粮,直到王桐花十岁才完全还清。期间,娘流产了一次。
在村里,王家不算最坏的家,王桐花不算最不幸的女孩。更不幸的女孩来不及说话就沉下了河塘。
大家从不聊起那些生下来第二天就消失不见的孩子。
那些孩子也从不会有第二种性别。
王桐花艰难地提起半桶水。说不准她提起的是某个婴孩的魂灵,所以才这么沉重。
天还没亮,但王桐花对这条路很熟,没有光也能走。她宁愿早起多跑几趟,水打得太多更容易摔,她摔了没什么,要是桶坏了就糟了。
打完水,娘招王桐花过去。她捧起王桐花的手,翻看上面的老茧和伤口。
王桐花喜欢这样。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娘,看娘梳拢的鬓发,垂下的眼眉。
“桐花,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苦了你。以后会好的。”
闻言,不详的预感在王桐花心中蔓延。
她摇头解释:“不苦,有娘和姐姐,我不觉得苦。有三妹,我不觉得苦。我,我会打水,会做饭,会编草鞋,会洗衣服,会——”
娘的目光很哀伤。
“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王桐花不觉得娘的手温暖了。
陷阱。
王桐花无能为力地趴在蛛网上,蜘蛛无可阻挡地挪移过来。蜘蛛后面是爹钉子一样的眼睛。
“你今年十二了。你大姐跟王大力他们家订下了,你也是时候了。”
猪出栏的时候吗?王桐花在心里接话。
“王大他们家的二儿子王牛,十岁。你不是认识他吗?那也是个好孩子,牛犊一样。”
和王牛打过架也算认识吗?王桐花在心里反问。
“你知道,家里困难,村里大家都困难,出不起什么嫁妆聘礼。等你姐出门,你就去王大家吧。毕竟你弟弟,哎,男孩子也要娶媳妇的。家里真的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那为什么要生弟弟?为什么弟弟要娶媳妇?为什么要把姐姐和我赶走?我们吃得从来不多。
王桐花咬着牙不说话,任由愤怒的火焰舔舐心脏。
“替爹娘想想,替弟弟想想,好吗?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等村长做个见证,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懂事果然是坏事。你们都不替我着想,我为什么要替你们着想。我的想法对你们来说从来都不重要。
王桐花闭上眼睛,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娘紧紧握着,没能成功。
从来没有选择。从来没有不愿意。从来只有……
“我知道了。”王桐花没有哭,眼泪只对在乎你的人起作用。
娘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王桐花得以收回自己的手。
“养了你这么久,你该知足。”爹丢下这么一句话,扛着锄头出去了。
娘抚摸王桐花的头,没再说什么。
王桐花偏头拒绝这种亲近,她说:“娘,我猪草还没打呢。”
“……”娘嗓子里发出一声抽噎,“嗯。去吧。”
王桐花提起背篓和柴刀出去了。
她其实很讶异。他们就这么轻松地放她出门了?不怕她跑?
王桐花走出一截路,回头望自己住了十二年的小小房子。
多么小的一间房子啊。所以只装得下弟弟一个孩子。三妹早晚也会被赶走的。会被爹和弟弟吃掉。奶奶,妈妈,姐姐,自己,妹妹,弟弟的未来的媳妇,都是一样的,通通被吃掉。
爹和弟弟吃了这么多,也没吃成满嘴流油的胖子。他们的骨头只榨得出草料和石籽。
爹和弟弟肯定也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不过,王桐花还不知道吃他们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肯定是,比蛇更狠毒,比老虎更庞大,比夜晚更幽深的东西。
王桐花转头进了山。
她得跑。但不是现在。她没有自信比大人更了解这座山,所以她得找到更合适的时机。
那会是一个所有人熟睡的深夜,一个没有月亮的雨夜。大人会看不清脚下的路,狗的嗅觉在雨水里失灵。
王桐花则会在隐蔽而熟识的路线上奔跑。
她会找到这样一条路,这样一个晚上的。在那之前,唯有忍耐。
王桐花躬身打起猪草,一茬一茬的绿意被她拢在背篓里。
……她不要做一生沉默的野草。
如果草会说话。它就会尖叫。如果草有腿。它就会逃跑。如果草只是草,它就只能等待一把屠刀!收割它的刀!
王桐花咬紧牙关,又割下一茬野草。
野草乖巧地待在她的手里。
她叹口气,把草撇进背篓。
就在此时,幽微的鹿鸣声由远而近地一声声响起。
是娘生产那天,王桐花听过的鹿鸣声。
那根变成黑水的白毛。
那片月下的湖泊幻象。
卷土重来。
黑色的潮汐自森林深处涌来,静默而汹涌,一个浪打来,把王桐花扑倒。
细碎的声音呢喃,弥漫:“晚上来。有月亮的晚上来。下雨的晚上来。带上祭品,来,换取一个祝福。”
“来。”
“来。”
“来。”
声音渐息,潮水消退。
鹿鸣也远去。
草茬透过薄薄的布料扎着王桐花的皮肤,唤起轻微的痛意。
周围现在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是,刚才那是什么?
王桐花把柴刀握得更紧。
要相信吗?也许那是引诱人的怪物。
会吃掉她!
但是,其他人也会吃掉她。
她真的能逃走吗?被抓到的话,她会怎么样?逃走之后又能去哪里呢?别的地方她能待得住吗?
……
反正,都是要等一个雨夜吧。
在那之前,她还是可以先找一条合适的逃跑路线。
王桐花重新站起来,心神不宁地继续干活,直到背篓满溢。她背起背篓,一步步向家走去。
“二丫!”
是刘婶。
刘婶不由分说地接走王桐花的背篓背上。
“你爹去村长那儿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王桐花尽量保持冷静,她特别不希望在刘婶面前掉眼泪。
“你就是太懂事了!由着他们这么欺负你!要是你娘能管事儿,她肯定不会——”刘婶瞥了眼王桐花绷紧的嘴角,语气松快了些,“桐花。日子都是自己过的,幸福都是自己找的。不要替别人懂事,人有时候自私点儿才能过得好。”
王桐花飞快地抬头,不成想正跟刘婶的眼神对上。她又飞速低下头。
刘婶却笑起来。
“好了,二丫,我也不多嘴。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
王桐花慢半拍才接上话:“我知道的。谢谢你,刘婶。”
“嗯。我一直希望有个你这样的女儿。”刘婶伸手摸王桐花的头,宽大温暖的掌心差点让王桐花眼眶又红了。
刘婶也过得难。她生了第二个儿子之后,就不能再生了。村里常有人说她的闲话。
有时候,王桐花很庆幸刘婶没有女儿。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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