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可以把我想象成是你的,装备。”段野企图开解她,“矛或者盾,一种可用资源。你不是说我是Allen吗,那你把我当成你的帮手就好了。扳手也行。”
姜与不喜欢她得来的尊重、安全、勇气是因为站在她身旁的这个男人。段野明白她所以这种时候他通常都不会参与尽量降低存在感。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总叫人失望。
姜与笑笑。知道段野在安慰自己。
可魔法打败魔法并不适用所有场合。
力所不能及的时候姜与并不排斥借力。她独立但她不是傻子,她懂得在可行范围内抓住一切可用资源。可假如她借助段野在这场抗衡中胜利了,假如这个资源利刃是段野,那她的胜利将仍是毫无意义。
仍是在退让。
“我觉得你还是太礼貌了。”段野说。
“我这还礼貌吗?”她那语气已经带有命令意味了。
“不是说对待没素质的人比他更没素质就好了吗,自从脾气不好了全世界脾气都好了。”
姜与慊弃地看着他,“你想我当众撒泼发疯上社会新闻啊?你怎么不发?”
段野笑。他当然不是鼓励她makeascene(大闹天宫抽筋扒皮),他就是打个岔逗她。见她还有心情怼他那就还不算太糟。
“装疯遇见真疯的怎么办?”她说。
今天那几位还只是傲慢,还不是蛮不讲理。
“你没见过那种话说半句就暴跳如雷的吗?”
开盒、人肉、网暴,或者直接上手往死里打。
恰好素质欠缺的和暴戾无常的往往是同一批。
而且。
姜与直视段野的眼睛。
“我不想向下兼容。”
姜与有一回,应该是高一的时候,兴致不高坐在床上郁郁寡欢。林女士进来跟她说话,她低头藏着情绪手上扒拉书本期望她妈赶紧说完离开。可那天林女士偏偏坐了下来,东拉西扯。有人在的时候情感反而容易泛滥,姜与压抑的委屈最终没忍住滴落晕开在浅色床单。林女士噤声,沉默,然后给她抽了张纸。
“怎么了?”
姜与没说话。
“跟谁闹别扭了?”
姜与依旧不吭声。
“他们欺负你了?”
深色印迹啪嗒啪嗒。
姜与后来不记得当初是因为什么难过了,但她一直记得林女士跟她说:
“你用他们的方式对待他们你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了。”
听起来是不是太,圣人。
“我不会以德报怨。”姜与说,“但我更不想向下兼容。”
她可以倚靠段野的身份借用段野的声音,她可以不管不顾无礼无义无廉无耻。
可不对。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想在这无序无章的规则里,任由思想与精神坠落。
她不想,妥协。
就像,
假装自己不会做饭不会料理家务来劝退一些精明的盘算?
她偏不。
假装自己有男朋友来劝退固执不休的追求者?
她偏不。
假装不符合贤妻良母标准才能摆脱惦记与纠缠。
假装名花有主用一个男人才能拒绝另一个男人。
这是对女性规训的默认。
这是对女性主体的弃权。
这跟换地方、不穿短裙、不走小巷底层逻辑同样。
规避。
逃避。
顺应。
对犯错的人和这不公平规则的妥协。
姜与很多时候也会回避,比如工作室被砸而她无法抗衡权力时。
姜与很多时候也会较真,比如她从不假装自己不会做饭从不在单身的时候假装有另一半。
她想要的是,我有很多能力但你要搞清楚我有能力不代表我有义务去服务,我单身但你要明白我拒绝不是因为另一个男人我拒绝只是因为我不喜欢我不想要。
她想要的是,绝对的主体性和话语权。
她也许需要帮手。
但这打破规则扳手,不能是段野。
“这样很辛苦的,总是失败你会退缩吗?”
“选择回避很容易。”
但是肌腱断裂才能长得更强壮。
或许没有能力去撼动大树,但那些看似微末的小事却值得去较真。
只要较真,就可能有人听见;
只要较真,他们就会意识到权力可以被动摇;
只要较真,就有种子在意识中埋下;
只要较真,就是多一次击打,就能敲出多一丝裂缝。
直至蛛网龟裂,粉碎,坍塌。
不破不立。
.
.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活动因为长时间伏案有些僵硬的筋骨,姜与借力往后一滑准备起身去添些水。
“啊!”
呀。座椅轮子压到狗爪了。
姜与一个激灵,“啊对不起对不起!”
在她身后的段野,怀里是笔记本,脚趾是蜷缩,表情是扭曲,痛苦是无声。好半天缓过劲他看着姜与一脸哀怨,“第几次了?”
自从段野搬进来她家就显得有些逼仄了。段野的东西不多但也不少,衣柜腾了三分之一最后还是得再买一个简易落地衣帽架;碗筷从临时的一个变成了一套;各种杂七杂八的物件以及,最重要的,他这么大一个人。姜与的床也不小但段野不是没从床上掉下去过,两个人都在厨房就有些转不开身,还有像刚才,踩踏事故在工作期间的书房内频发。谁能想到啊,原来同居磨合还包括小心被摔成傻子,小心被菜刀割喉和小心被碾碎一颗珍贵的脚趾……
“对不起嘛。”姜与揉揉狗头,“我快完了给你腾地方。”
“不用,不写了明天再说。”段野关掉电脑,内心第一百二十八次祈祷幼年救过的麻雀要是今晚来报恩的话最好化身成SCI小能手,“工作室有这么多活吗?”他记得姜与以前也没这么忙的。
“活多不好吗,都是钱。”
段野啧啧。勤劳勇敢的小微私企老板。
“约好时间了吗?”
“嗯,明天晚上。”邮件传送完毕姜与也合上电脑。
“开车去吧,晚了回来方便。”
“嗯。”
段野看着她,“紧张?”
姜与皱皱鼻子,“有点吧。”
毕竟二十多年没见了。
.
见面地点在下榻的酒店附近,姜与特意选了家稍微正式且地道的创意北味儿菜馆。
乐乐姐会主动邀约完全在姜与意料之外。她没提当年的不辞而别,没提这些年的避而不见,也没有客套兜圈,她只说她来这边办事,问姜与想不想见一面。
她的消息把姜与拉回了那年,那个逼仄的客厅,那个更加狭小的厨房,刚上大学的乐乐姐,白衫黑发,像一支硬朗的钢笔,她态度冷清始终垂眼不看人,她没什么感情地问自己要不要吃橘子。
没等多久服务员领着人过来了,朴素的黑色羽绒服,头发在颈后简单绾着,额前掉落一缕她随手别到耳后冲姜与展颜一笑。
“等很久了吗?”
“没,我也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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