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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主体性

小说:

你再跑我要ptsd了

作者:

叔戊

分类:

古典言情

18岁到20岁出头的年纪,是姜与的审美混乱时期。生活独立、经济自理、告别十几年的制式校园生活、新的城市、少了约束的大学氛围、社会对她解锁成年人权限,突然一切都变成需要她自己为自己做主。自由。主权捏在自己手里,该怎么支配,人生该是什么样,我是谁?在一个脱掉十几年校服和监护人安排后连怎么穿衣服都没概念的阶段,清澈愚蠢的姜与在社会丛林里,还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时,谁都能给她一牵就走。

学舞蹈本身就会吸收老师的个人风格,面对一个强大的存在,认可她的能力,就会想要去靠近她,成为她。于是无可避免地,沾上了她的影子,舞蹈习惯、穿衣打扮、行为举止、态度、思想。

“现在倒回去看我那时候还真挺潮的。”回顾“黑历史”姜与略微慊弃,“但我脑子里也是真的混乱。”

别人的穿搭、别人的公式、别人的套路、别人的方法、别人的态度。照猫画虎,画皮套在自己身上套来套去却并不全然合身,违和,别扭,总不自在。

扒一个dancer的编舞,跳多了难免会学一点TA的招式或者发力。读了鲁迅,自己行文便多少也带点写长句的习惯。闲暇看了本村上春树,后面几天心境又变成抽象与疏离。甚至健身呀,初学时也总是照葫芦画瓢学着别人的训练计划。

“模仿,不是抄袭啊。”姜与说,“模仿是一个重要的学习过程。包括现在,我还是会不断地去从别人身上、在外部找灵感。我认为呢,喜欢一个人或者事物必然是TA身上有什么东西和你自己产生了共鸣。人很复杂,有许多面,又不是单一性质的草履虫。喜欢A因为A和你的一部分契合,喜欢B因为B和你的另一点契合。喜欢很多时候是一种内在自我的投射。多跟不同的人学习不同的东西发掘自己的潜力嘛。所以在我看来模仿别人是一个拼凑自我的过程。”

模仿不是完全抄袭也不是无脑照搬。模仿,不断学习,留下合适的丢掉更多不合适的,累积,才有了自己的东西。从跟风就倒,择木而栖,直到坚如磐石风雨不催。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很多人刚开始接触化妆都不知道怎么化,只知道化妆就是变好看,那什么是好看呢,明星代表好看,流行意味着好看,销量、热门,主流的美就是绝对的美,而且只能有这一种美。从众,最简单最方便也最安全。美育也是很欠缺的一项教育啊。不知道什么是美,没有自己的审美,自我意志未成行,就很容易陷入服美役。”

欧洲文艺复兴到19世纪流行的汞美白,日本艺妓的铅白妆,印度追逐“高种姓”而繁盛的美白产业,我国甚至延续至今的睡扁头,这几年风靡的卡戴珊风格。氰|化钾祛斑、朱砂红润面色、黑油漆涂抹眉毛睫毛、颠茄素滴眼液扩瞳、吃虫卵瘦身、口服砒霜美容。这些并不只限于女性,许多男性也在服从这样的上层制定的“美”的标准。审美不是“自然形成”,审美是一种历史、宗教、文化、阶级、环境、经济共谋的结果,而男性凝视和资本贩卖只是其中最大的两个显性力量。审美是权力战场,如何反抗审美霸权,如何摆脱美丽虏役,才是那个核心的问题。

美不是错。

反美役反的不是美,是以“美”之名的消费陷阱和剥削。

脱美役脱的不是美,是摆脱规训、摆脱刻板、摆脱被物化,寻找并塑造自我的审美。

去役,是一个主体性建立的过程。

“经常能看到一些,可以叫‘蜕变博主’吗?”

身材从胖到瘦或者瘦到壮,从“如花”妆容进阶成美妆达人。这是变美吗?从博主角度肯定是。但评论区也会有很多人说,一身腱子肉没有以前好看,原来的丰满比现在更有女人味,或者2.0时期的日系妆容比现在夸张的黑唇蓝唇更顺眼。那这些博主在服美役吗?最后好像跟“美”也没什么关系了,美不美不一定,但他们身上一定会多出相同的一样东西,自信。

“我也‘服美役’啊按照互联网美役标准的话。我也喜欢漂亮的东西,漂亮的鞋子漂亮的衣服……”

“嘶……”十双眼睛审视着姜与身上的花短裤和破洞T恤,再想想她平素挚爱的衬衫西装和衣柜里一眼望不到头的黑,“你的‘役’跟别人,也不是一个‘役’啊。”

“……妆我总化吧?”某些人不合时宜的胜负欲,“虽然化得少但你们也知道我在外面基本离不开口红,特别是工作和人谈判的时候,因为我不涂口红看起来就是会跟死了一样。”过往历历在目姜与长长叹出一口气,贴脸关切很多时候重如史铁生的轮椅,“我真的巨害怕别人目光闪闪问我‘你还好吗?’”

蓝序不会放过她,“喝点丝瓜汤吧孩子,丝瓜汤包治百病的。”

“……”姜与维持着仅存的一点人师体面,“所以我涂口红是为了提气色吗?是的。为了美吗?也许算美吧。是个性态度表达吗?我觉得也是。是伪装吗?确实。就跟原始人往头上插两根鸡毛去吓猴子一样,动物警戒色,唬人,看起来不好惹。那这是媚男吗?”

“你只想老娘slay全场。”

“那也没那么浮夸。我就是单纯不喜欢被同情觉得我可怜。可怜个屁啊。我一点都不可怜好吧。”

画皮还是化我,衣服穿人还是人穿衣服,化妆穿衣服究竟是表达自我多样性还是不断在扮演别人,到底是跟风迎合,还是彰显个性,是给自己人生乐章谱写华彩,还是装碟摆盘端给他人。

“那句话其实说得很对。”姜与十分认同,“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但并不是谁都能建立起自己的主体性。”杨骁悉还是皱着眉,“蜕变博主毕竟是少数。你对任何人、东西都能祛魅,你对自己的行为目的有很清晰的认知,甚至你在混乱时期也能意识到偏离自我。你分得清崇拜和爱情,换成别人可能就会怀疑自己是gay了。你看到的是自信蜕变但有人可能只会看到美丽蜕变,然后盲从或者更加容貌焦虑。很多人可能根本连这个意识都没有,那她们怎么自己去找到自我建立主体性?没有人喊口号她们怎么能有意识呢?”

“对!你说的特别对。”姜与坐正身姿,“总有人说喊口号没用没意义,说教,假大空。但其实喊口号很重要,特别重要。”

觉醒年代革新往往不是揭竿而起甚至不能一呼百应,很多时候有些人连口号都听不懂,有些人连口号都没听过。但总有少部分人先吃上饭,喊着口号,才能有更多的人哪怕稀里糊涂跟着上了桌。

关键是,怎么喊。

“我瘦过,病态的瘦,我也胖过,但我其实没真正胖过。”姜与望着杯中气泡出神,“我瘦的时候好多人羡慕我,我胖的时候,买5个寿司男店员都要震惊‘哇你这么能吃啊’。”

因为很可惜社会就是对瘦比胖包容,哪怕“胖”得符合医学范畴瘦得真的畸形。

“我平头的时候很多人把我当男的,但也有人说我帅。我健身被说过像男的,但没人说过我恶心,至少没有当我面说。我当然收到过外貌抨击,但我收到的太少了。”

“是你不听恶评吧,你不在乎。”

“对我不在乎。”

但有人在乎。对于那些敏感的女孩们,对她们来说或恶意的或无心的评判带来的伤害是实实在在。

“而且我的不在乎,”姜与自哂,“说白了难道不是因为社会给了我不在乎的底气吗?在这样的价值体系下我这张所谓‘美得客观’的脸,难道不也是一种特权吗?”

姜与不喜欢被夸漂亮,尤其当她和一群女性站在一起,这种比较出来的美让她害怕。

她害怕在酒桌上遇见“姜与和XX,她们两个你愿意和谁接吻”的问题。

姜与觉得恶心。

那一刻她无比的希望“落选”而不是变成女孩公敌。

她更希望自己能说点什么。

可当时被凝视被拿来和另一个女孩一同审判的她除了脸色难看并不懂该怎么恶心回去。

“我可以理性地说‘美丽不是义务’、‘警惕美役陷阱’、‘爱自己包容多样性’。但我不能说,‘欸你不许化妆’。”

她没有立场去要求别人不该梳好看的头发、不要穿好看的衣服、不准减肥、不该打扮。

就像资产兆亿的富人对穷人说,钱财乃身外俗物所以你别追求物质你也不该有钱。

“太傲慢了。”姜与摇头。

享受到特权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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