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齿痕与照片
“你想说什么?”此时此刻,裴梓谦竟然一点也不气愤了,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
裴梓铭手中拿着的iPad突然发出电量不足的警报,蓝光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割出裂痕。
他仰头望着堵在玄关的二哥,忽然发现对方投下的阴影比记忆里庞大了许多。
"三少爷该去练大提琴了。"管家适时出现,怀表链子在马甲口袋外晃成金色的钟摆。
裴梓谦抬手扯松领带,铂金袖扣刮过弟弟校服领口,在真丝面料上勾出细小的毛球:"听说你在国际经济学课展示时,把供给曲线画成了正态分布?"
他指尖碾着那颗毛球,语气像在讨论天气,"需要我教你怎么用stata做数据拟合么?"
裴梓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后退时撞翻玄关的珐琅花瓶,风干的蓝鸢尾碎成齑粉,粘在擦得锃亮的牛津鞋上。
"根本不可能!"少年压低声音尖叫,iPad砸在地面溅起电子零件的碎屑,"你明明连微积分作业都要抄.….."
裴梓谦踩住滚到脚边的电容笔。
他弯腰时休闲衣布料绷紧肩胛,露出后颈未愈的抓痕——昨夜钟沐宸在他身上留下的战利品。
"去年圣诞夜。"他贴着弟弟耳畔低语,"你偷换母亲抗抑郁药时,监控镜头拍得很清楚。"
呼吸扫过少年颤抖的耳垂,"需要我教你怎么用PR剪辑视频么?"
裴梓铭踉跄着扶住罗马柱,十五年来精心打磨的优等生面具裂开缝隙。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沉默着擦拭相机的兄长,早已用镜头记录下裴家每个阴暗角落。
而他所以为的最没用的裴家人,根本没有他所想的那么无用。
怎么可能?
那么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要藏拙呢?
要做被父亲一直惩罚的傻逼事情呢?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直升机轰鸣声由远及近,螺旋桨的气流震碎中庭玫瑰窗。
裴梓谦在纷扬的彩色玻璃雨中转身,听见弟弟带着哭腔的威胁飘散在狂风里:"我要告诉父亲你包养男.….."
"去啊。"他甩开沾着玻璃渣的外套,"父亲反正已经有所怀疑,去说吧,就说裴家的废物,的确是个只喜欢男人的变态。"
“你……!”裴梓铭没有想过裴梓谦竟然毫不在意。
“我怕什么?我早就已经是裴家的废物了不是么?最坏的,也不过只是父亲废掉我的双手双脚,让我再也拿不了相机。”
“我……”裴梓铭或许还有点作为人的良知,他竟然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只能用冷冷的语气,僵着脸复述。“父亲让你滚回去,今夜住在裴家。”
裴梓谦轻笑了一下,这个笑竟是渗人的慌。“知道了。”
说完,裴梓铭也没有什么话想要继续和裴梓谦继续说的了,他冷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离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裴梓谦面前赢,这让他的心非常烦躁。
青铜兽首门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裴梓谦数到第三十七下时,保姆才抖着手打开他卧室的门锁。
柠檬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与记忆里霉变的书卷气格格不入。
他反手按下古董台灯,钨丝灯泡在描金灯罩里苟延残喘。
书架第三层那本《存在与时间》依然保持着七年前的倾斜角度,只是烫金书名被擦得过分锃亮。
照片从泛黄的书页间滑落,十二岁的裴梓谦与十八岁的兄长并肩站在天文馆穹顶下。
哥哥手腕缠着的绷带渗出星点血迹,却不妨碍他指着猎户座β星说"那是我们的逃生舱"。
"小谦?"
裴母的声音比敲门声更轻,真丝睡袍下摆扫过柚木地板,像条奄奄一息的白蟒。
她看见儿子端端正正地站在书桌前,掌心紧攥着已经微微泛黄的老照片,两个少年的笑容尤为刺眼。
"他吞药那天…..."裴梓谦突然开口,指尖抠进相框玻璃的裂缝,"您衣帽间少了两瓶阿普唑仑。"
裴母的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不小心抓住了自己的珍珠项链,珍珠项链随即断裂,浑圆的珠子滚过波斯地毯,坠入通风口时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踉跄着扶住雕花床柱,看见儿子举起烧变形的Zippo打火机——那是哥哥十八岁生日礼物,外壳刻着萨特的"他人即地狱"。
"父亲把哥哥锁在阁楼那年,您每天往门缝里塞的柠檬糖…..."裴梓谦擦燃火苗,跃动的光影在他眼窝投下骷髅状的阴影,"其实都被管家换成维生素片了吧?"
月光突然被乌云吞噬。
裴母瘫坐在满地的照片碎片上,精心保养的指甲折断在哥哥毕业论文的残页里。
那些论证"存在先于本质"的钢笔字,早就被不知谁的泪水泡成蓝色的漩涡。
"你父亲他…..."她染着丹蔻的手指抓住儿子裤脚,"当年并购案失败,他需要发泄.….."
裴梓谦突然低笑出声。
他掀开衬衫下摆,腰侧狰狞的烫伤疤在黑暗中泛着肉粉色:"那这个呢?"疤痕蜿蜒如焚化炉的排气管,"是我十二岁打翻红酒该受的罚?"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冲刷着青铜门环上经年的血渍。
裴母的珍珠耳钉滚到哥哥的相框边,在闪电中映出裴梓谦扭曲的笑脸:"您猜哥哥跳下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不是您新买的钻石耳环?"
“别说了!别说了!”裴母眼眶噙满了泪水,整个人像是要坠落,她愤怒地看着裴梓谦,却是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所以,这就是你报复我们的手段?”
“算吗?”裴梓谦语气冰冷,眼眸垂落,望向自己手中的照片。“如果是报复,他会原谅我们吗?”
凌晨三点的裴宅像具灌满福尔马林的标本。
裴梓谦数着走廊第七块松动的地板,听见父亲书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他握紧偷来的阁楼钥匙,指尖残留着那张照片上略微的霉味。
保姆房的鼾声规律如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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