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年府邸被抄有半月。
顺天府、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从那座三进大宅里抄出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足足装了三十大车,价值近百万两。
陈启年在狱中熬了十余日,终是熬不住,将这些年贪墨的事一五一十全招了,供状写了厚厚一摞,牵涉官员六十余人,地方富商三十余户。
圣上震怒,连下旨意,以陈启年为首官员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涉案官员三品以上革职查办,三品以下就地罢免。
一时间,朝堂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王子腾却一反常态地配合起来,京营那边,主动交出了历年账册,还上了道折子,自陈治军不严,请求圣上责罚。
圣上只批了“知道了”三字,这让王子腾心里发毛。
贾府那边更是鸡飞狗跳,贾政的请罪折子递上去,圣上批了“革职留用,罚俸三年”。
官是保住了,可这些年贪的银子要一文不少地吐出来,王夫人将自己的嫁妆、体己都拿了出来,又让王熙凤将府中能变卖的都变卖了,才凑齐了数。
银子是凑齐了,贾府也空了,往日门庭若市的荣国府如今门可罗雀,比先前更加清净,那些往日巴结的,如今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贾母气得病了一场,如今虽好了,精神却大不如前,这日午后她靠在榻上,对王夫人叹道:“咱们家,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王夫人垂泪:“是媳妇无能,没管好这个家。”
“不怪你,”贾母摇头,“是政儿糊涂,太贪心了。”又问,“林家那边可有消息?”
王夫人脸色一白:“母亲,还提林家做什么?如今咱们与林家,已是……”
“我知道。”贾母闭眼,“我只是想,玉儿那孩子怕是恨透咱们了。”
王夫人不语,恨?那是自然的,那般逼婚,那般羞辱,换成谁不恨?
“罢了,罢了,”贾母摆摆手,“日后莫要再提林家了,咱们高攀不起。”
林家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那日面圣后,圣上对林如海愈发倚重,户部的事几乎全交给他处置,也没让新官继任尚书。
林如海也不负圣望,将户部上下整顿得井井有条,那些陈年积弊,一件件理清,不过月余户部风气为之一新。
长生在国子监也有了声望,他年纪虽小学问扎实,待人也谦和,那些清流子弟都愿意与他结交,便是勋贵家的子弟,见他也不似从前那般轻慢,谁不知道林如海如今是圣上跟前红人。
林长生交友不拘束,不以清流自居,也不对勋贵子弟热络,平常神龙不见尾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这日散学,长生与陈景行,李煦等人一同出来,在监门口遇见了牛清。
牛清见了他,迟疑片刻,还是上前道:“林公子。”
长生还礼:“牛公子。”
牛清低声道:“我姐姐前日递了帖子去府上,说是想拜访林姑娘,不知……”
林长生不知姐姐打算,只得模棱两可回复:“家姐这几日不便见客,我们当弟弟的也不便干涉。”
牛清脸色一黯,却仍道:“我明白了,只是我姐姐是真心对待林姑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人都瘦了一圈,林公子,可否通融一二?”
长生看着牛清,这位镇国公府的少爷,从前何等嚣张,如今却为了姐姐如此心平气和放低姿态,这倒是好弟弟,只是以前不当人。
“牛公子,”长生道,“儿女私交不受父辈影响,只是牛小姐与家姐交情理应由她们自己决断。”
这话说得明白,女孩子之间的交情他人无需干涉,尤其是当弟弟的。
牛清拱手道:“多谢林公子指点”
正说着,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勋贵子弟拥着一人过来,却是理国公府的柳湘莲,此人年方十七,生得俊美,最是风流不羁,他见了长生,笑道:“这位便是林公子?久仰久仰。”
长生心生警惕,还礼:“柳公子。”
柳湘莲打量他几眼,赞道:“果然一表人才,我听说林公子诗才了得,改日定要讨教一二。”
“柳公子谬赞了。”
“不是谬赞。”柳湘莲正色道,“我柳湘莲从不说虚话。林公子,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改日我做东,请公子吃酒,可好?”
这话说得热情,可长生认为对方一直在挑衅自己,三生有幸?讨教一二?下战书?
这柳湘莲是勋贵子弟,与清流素无往来,如今这般热情,怕是有别的用意。
“柳公子客气了,只是长生年幼,不善饮酒,怕是要辜负公子美意了。”
“无妨,无妨。”柳湘莲笑道,“不吃酒,吃茶也可。总之,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陈景行低声道:“林兄,这位柳公子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他这般热情,怕是要带坏你”
长生点头:“我明白,多谢陈兄提醒。”
回到林府,长生将今日之事说与父亲听,林如海道:“柳湘莲此人虽为勋贵子弟,却终日与那些纨绔为伍,平日也与些文人墨客往来,他与你结交,许是攀了这节骨眼上的风声。”
“可如今这时局……”
“这时局更要小心,”林如海道,“也不必拒人千里,假亦真时真亦假,你平常心待之便是。”
“儿子明白了。”
正说着,黛玉来了,见父亲与弟弟在说话,开门见山道:“父亲,女儿想办个诗社。”
“诗社?”林如海挑眉,瞥了一眼林长生,林长生连忙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的注意。
“是,”黛玉点头,“前日几个姐妹来,说起如今夏日正好,荷花盛开,不如办个诗社,赏荷作诗,也是雅事,女儿想着咱们家园子里那方荷塘,这几日花开得正好,便想邀几位姐妹来,办个荷花诗社。”
林如海:“请哪些人?”
“严姐姐,沈家两位姐妹和周家妹妹,还有王家的婉容姐姐以及孙家的若兰妹妹。”黛玉停顿片刻补充道,“还有牛家大小姐。”
长生看向姐姐,没说话。
黛玉轻声道:“牛小姐前日递了帖子来,说她新得了本宋版《花间集》想与女儿共赏,女儿想着,她既诚心,咱们也不必拒人千里,何况父辈是父辈,咱们是咱们。”
林如海见她眼神清澈,神色坦然,心里松了口气,这孩子心性纯善,不会因为父辈矛盾而对朋友疏远,敢爱敢恨是好事。
“既如此便依你,”林如海道,“莫要吃亏。”
“女儿省得。”
诗社定在六月初十,恰逢天朗气清,荷风送爽。
林府园子里,那方荷塘花开正盛,粉的、白的、黄的,亭亭玉立。
塘边搭了凉棚,摆了桌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各色茶点。
辰时末,客人们陆续到了,严素心最先来,携着妹妹严素月,接着是沈玉如、沈玉妍姐妹,周静姝,王婉容,孙若兰,最后到的,是牛萱。
牛萱今日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罗裙,发间簪着支点翠簪,打扮得比往日素净,她一见黛玉,便上前道:“林姑娘。”
黛玉还礼:“牛小姐。”
“姑娘唤我萱儿便好,”牛萱道,目光在黛玉脸上停了停,“姑娘今日气色好。”
“牛小姐请坐。”
牛萱听到这个称呼也不生气,自知关系也未到如此亲近,众人落座,紫鹃、香菱奉上茶点。
黛玉笑道:“今日请各位来,是为赏荷作诗,咱们不拘什么题目,只以荷为意,或诗或词,或联句或绝句都使得,作得好的,我有彩头,作得不好的便罚她为大家烹茶,如何?”
众人都笑:“这个罚得好。”
于是抽签定次序。
第一签是严素心,她略一沉吟,临危不乱,吟道:
“绿盖亭亭映日开,红妆冉冉出波来。
清香暗度知何处,一片冰心在玉台。”
王婉容赞道,“严姐姐这诗清雅高洁,正合荷花品格。”
严素心微笑:“王妹妹过奖了。”
接着是沈玉如,她性子活泼,想了想便道:
“水上新荷簇锦茵,风前嫩叶展青蘋。
不知何处吹芦管,惊起沙鸥一片春。”
沈玉妍拍手:“姐姐这诗灵动!”
轮到沈玉妍自己,她早准备好诗作,道:
“藕花深处泊轻舟,荷叶田田水国秋。
欲采红芳寄远道,西风吹梦到南州。”
孙若兰点头:“沈二妹妹这诗,有远意,西风吹梦到南州,余韵悠长。”
周静姝年纪最小,怯生生道:“我……我作得不好。”
黛玉温声道:“无妨,只管作来。”
周静姝想了想,轻声道: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这是杨万里的诗,众人都笑:“周妹妹这是偷懒了。”
周静姝红了脸:“我……我只会这个。”
黛玉笑道:“虽是前人的诗,可用得应景,也算巧妙,便饶过你这一回。”
轮到王婉容,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道:
“水殿风来珠翠香,芙蓉泣露倚新妆。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东风满洛裳。”
写罢,放下笔。
严素心赞道:“王妹妹这诗,富丽堂皇,又有哀婉之致。芙蓉泣露倚新妆,这句尤其好。”
孙若兰接道:“该我了。”她略一思索,吟道:
“红蕖照水弄晴霞,翠盖摇风拂岸沙。
莫道此中无俗客,清香原不借铅华。”
“好!”牛萱先行开口,“孙姑娘这诗,最后两句尤佳,莫道此中无俗客,清香原不借铅华,是说荷花高洁不因观者俗雅而改其香,这立意比我们方才的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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