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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国祭是局

小说:

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作者:

面皮行者

分类:

古典言情

那一吻退开之后,义庄小屋里便静了下来。

灯火昏黄,照着桌上的旧碗、油纸和未收起的药箱,也照着两人仍旧有些发乱的呼吸。窗外风过槐枝,发出极轻的簌响,像有人在夜色里压低了嗓子说话。季柠方才哭得厉害,眼角还泛着红,唇上却仍残留着那一点被他吻过后的热意。

那一句“我心悦你”和随之而来的吻,像是将许多原本只敢藏在眼神、停顿和一句句试探里的东西都一并挑明了。可真挑明之后,屋里却并没有立刻变得如何旖旎,反倒更像一场风雪后骤然安静下来的夜。灯火还在,义庄外的风也还在吹,门窗缝里渗进来的冷气一点点贴着脚边往上爬,可被他那样抱着、亲着之后,那点冷便像隔了一层,落不到人心口了。

季柠靠在他怀里缓了片刻,眼泪慢慢止住了,脸上却仍旧烫得厉害。到了这会儿,她反倒不知道该先说什么了。

宋昭看着她这副难得有些发愣的样子,眼底那点平日总压得极深的冷意与克制,终于松出一层真正的柔软来。他没有再逼她说什么,只抬手将她额前被泪沾湿的发轻轻拨开,低声道:“先坐下。”

他平日里强势得厉害,真要拿定什么,往往不给人半步退路。如今却还要留一寸余地,叫她自己慢慢回过神来,慢慢承认这一切不是梦。

季柠被他扶到桌边坐下,方才那一阵哭后的虚乏便慢慢显出来。义庄这地方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屋里纵有一盏灯,也压不住四周那种沉在空气里的旧气。她坐下后才发现,宋昭这几日一直落脚的地方原也不算多讲究。后屋被改成了个极简的藏身处,火盆半旧,桌上压着几份文书和一张京郊地势图,墙角则堆着两只封得极紧的箱匣,想来正是从旧烽楼火里转出来的真证物。

“哭成这样,真当我看不见。”

季柠这会儿倒也没什么力气同他贫,只低低“嗯”了一声,坐回了桌边。她这一路从北境回京,心里一直绷着,白日里同大理寺、礼部和凶礼司周旋,夜里回去还要一点点核旧册、誊副本,撑到后来,竟连难过这件事都被她自己压成了最不重要的一层。如今真看见了活着的宋昭,那些先前被她逼着咽下去的情绪才终于有了地方可以往外倒。可也正因如此,等真正安静下来之后,她反倒先想起了正事。

“京里的事,我要同你说。”她先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不少。

宋昭走到桌边,将灯拨亮一点,这才在她对面坐下。那姿态仍旧是他一贯的样子,肩背挺直,神色沉稳,仿佛哪怕前一刻刚在义庄小屋里把人按在怀里吻得喘不过气来,这一刻也依旧能同她心平气和地对一摞案卷和旧账。他这种反差,平日里总叫人恨得牙痒,可眼下落在她心里,却莫名显得踏实。像再乱的局,只要他真坐下来听,她便能一件件把话理清楚。

季柠于是把自己回京后的事,从头到尾都同他说了一遍。大理寺如何先接到北境军府的案堂原录,周谦如何帮她在礼部和凶礼司之间周旋,常书吏又如何替她跑腿递档,裴慎那份副本是如何绕过沈怀章手里的人,最后皇帝又是如何下了决断,还他清白,却又以国祭之礼为他安葬。她说到“国祭”两个字时,眼神还是不由得沉了一下,那道旨意到了此刻,仍旧像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

“你这些日子,一直都躲在义庄?”季柠看着这件简陋的屋子,心疼便又泛了上来。

“先前在北境营外停了两夜,等许文鹤把急报和遗物都送出去,才快马赶回京。”宋昭将桌边一只茶盏推到她手里,声音低而平稳,“义庄最好藏。活人不会想到来死人堆里找人,沈怀章的人更不会想到,我会借自己那场火,先回京一步。”

他说这话时,仍旧有那种叫人拿他没办法的从容。仿佛那一场几乎烧塌了半边旧烽楼的火、那封写着“谋逆拒押,于火中伏诛”的急报、还有她一路咬着牙撑回京的半个月,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一盘棋上必须落下去的几子。季柠听得心里又酸又恼,忍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所以你就真敢一句不说,把所有人都蒙过去?”

宋昭与她对视片刻,竟也没辩:“那局若多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真。你越像真以为我死了,许文鹤和沈怀章便越信那场火没白烧。”

这话按理说没错。

可道理归道理,人心却不按规矩走。季柠握着茶盏,指尖被杯壁烫得微热,心里头却还是忍不住翻上一阵酸涩。她这一路不是没靠着那封信撑下来,可撑归撑,夜里一次次梦见火场和血衣的时候,也是真。那些害怕、愤怒和想不明白的委屈,哪一样不是她一个人硬咽下去的?于是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低声道:“你知道我会撑住,和你让我一个人去撑,是两回事。”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便静了一瞬。

宋昭看着她,神色也终于不像先前那样全然沉稳了。她说得对。自己从前在北境带兵,习惯了有些局一旦要做,便要一个字都不多说,哪怕叫旁人误会、痛、恨,也得先把事做成。可眼前的人不是手底下的将士,也不是一枚可先压后哄的棋子。她是他如今放在心里的那一个,他再拿这种法子去对她,便不是周全,而是混账了。

“以后不会了。”宋昭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些,“至少不会再让你在一无所知的时候替我收残局。”

这话说得极少有宋昭的味道,少了那层天然的强势,倒真像是一句很认真也很直白的认错。季柠听着,心里那点硬撑着的不平才慢慢落下去几分。她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尤其面对宋昭,她其实比自己想象中更容易心软。方才那句话说出口,也不过是终于能把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那点委屈真真切切地递到他面前。如今他肯接,肯认,她便也不再揪着不放。

屋里灯火暖了一点,两人之间那种刚重逢时太过饱满、几乎叫人无从安放的情绪,也终于有了能慢慢落下来的地方。

宋昭这才重新将桌上那几只箱匣一一打开。里头装着的正是从旧烽楼那场火里提前转出去的东西——药渣封样、旧粮令、案堂原录的另一份本子。除此之外,另有几页极新的笺纸,显然是他近几日藏身京郊时自己誊抄补上的。最上头一页,竟是国祭筹备的官员名单与礼部、太常寺、鸿胪寺之间的往来线索,旁边还用细笔圈出了几个人名。

季柠只扫了一眼,便先是一愣。

“你连这个都查了?”

“你既然回了礼部,迟早要碰到。”宋昭坐到她身侧,将那几页纸一并摊开,手指点在被圈出来的名字上,“国祭不是单纯的葬礼,谁碰祭文,谁过礼册,谁验遗物,谁定谥字,都不是随便落的。只要这口棺真的按他们想的那样合上去,我这人便算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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