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那会儿每个班都设立了图书角,除了用班费购买书籍,班主任还鼓励学生把家里的闲书拿出来分享,待毕业之后再返还。
李兰幽拢共就贡献了两本,湖南文艺2006年版的《基础乐理》跟李重光的《五线谱入门》。
她早不记得这些书是怎么回到她手里的了,更别提当时为何没有发现其中异常。
真奇怪,十多年的光阴过去了,较之从前她认为现在的自己心性成熟,情绪稳定,会用理性旁观的态度淡然看待过去,然而,当这封甚至没得及拆阅的信件出现,光是想到它最终会被定性为情书,她的心就止不住泛起涟漪,这太不符合她平常的处事风格。
她在期待什么?
她在躁动什么?
她步入社会后也不是没谈过恋爱,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或许吧,问题的关键就出在这个“步入社会后”,她经历的都是所谓“成年人的爱情”,真心里掺着几分杂质,短择不必说,但越长期的关系越充斥着利弊权衡与现实的考量。
加之她的高中生涯过得太压抑,在如此和光同尘的情况下,被看见、被记住、被喜欢,被某个人视作年少时光中一段特殊存在,从某种程度上讲,未尝不是一种价值认同,足以告慰她与青春有关的部分缺憾,让她不再是校园芸芸众生中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封信就算是恶作剧她也会觉得欣慰。
女人心口跳跃着细密的鼓点,期待而忐忑地展开信件。
“李兰幽同学:
展信佳。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结束了最高压的时刻,现在的你是否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高考结束了,大家各奔东西,我知道,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再也没有合适的身份说出口了。所以,请原谅我这封信连带着我的这声招呼,突兀地闯进你的视线——嗨,你好。
起初注意到你算一个意外,那是高二元旦前的事儿了,请允许我卖个关子,下次再同你细说。好吧,我承认我是想引起你好奇的追问,制造一个对话的机会。
我常常感到遗憾,明明我们很早很早之前就行迹重合,同方向的回家路线、同样都喜欢去鼓楼的手机店充话费和下载东西,连高二做课间操都能一眼望见你的站位,可为何我在高中过半时才留意到你。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开始无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你的身影,楼道、小卖部、食堂的某个角落。你不知道,你的存在成了一度厌学的我期待上学的理由。
6月24日回学校拿毕业证那天,等班级解散后,我们可以见一面么?我会在学校后门的山茶文具店等你。
顺便一提,一个月前想办法得到了你的Q.Q号,但你一直没通过好友申请。我想课业紧张,你大概没工夫上网。现在高考结束了,终于解放了,如果你愿意,希望‘高抬贵手’通过一下。
Yourdevotee.”
可惜对方没有留下自己的真实名讳。
落款署名,Yourdevotee?devotee是信徒的意思。她的信徒?多暧昧啊,李兰幽老脸一红。
不可否认,寄信人习得一手清隽好字,小时候肯定系统地练过书法,但笔锋转折间偶尔呈现一种不该有的僵硬小心,少了份这般扎实功底应有的自如洒脱。
是太紧张了吗?
所以手也跟着打了个趔趄?
李兰幽彻底将彧亮抛到一边,进浴室洗漱前,她思索半晌,给李兰郴发去微信:
「睡了吗?」
「你的Q.Q好友列表能找到我从前那个不用的号吗?44开头那个。」
「把完整的Q.Q号码发我呗。」
李兰幽高三在班里的誓师会上被同学们的热血感染,也跟着立下豪言,非985名校不可,难得高调,直抒心意,整个教室的人瞩目她良久。
结局很丢人,她食言了。
命运没给她化茧成蝶的机会。
躲了三年的债主偏偏高考最后一天打听到了她的行踪,将她堵到小巷逼问李俭下落。
眼看三年来的努力即将付之一炬,迟到所需承担的巨大后果淹没被凶神恶煞围猎的恐惧,她像应激的羔羊拼命往人墙外冲,又被狠狠扔到地上。
李兰幽顾不得水泥地面上的石子擦破皮的疼痛,急得泪与泗横流,近乎屈辱地跪下讨饶,只求他们先放过自己,无数次哭喊着重复她对李俭行踪不知情。
大概是看她可怜,又或意识到她真的一问三不知,讨债打手发了善心放她走,可李兰幽紧赶慢赶还是错失了最后的入场时间。
她是那年全市唯一被拦截在考场外的考生。
面对班主任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责怪,她已无力解释,只得把火撒在最亲最近的妈妈和外婆身上,并用淬了毒的语言诅咒李俭去死。
结果,一语成谶,李俭真死了。
爸爸的死是她至今无法放下的心结。
起因是躲躲藏藏的李俭听说女儿出事了,终于忍不住现身在山椿街头,想赶回家安慰妻小,行路途中被马仔们左右夹击,一个不慎失足丧身车流之间。
浓烈的怨恨还未消散,又被丧亲的锥心之痛与无尽悔恨取代,情绪大起大落,让刚成年的李兰幽一度陷入濒死之境。
她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了数日才醒,醒来后也一蹶不振,像具仅会呼吸的尸体,成日把自己关在小舅家的阁楼,连毕业证和档案都是外婆替她去学校拿的。
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无望的一个夏天,同龄的孩子们要么漫无目的享受起假期;
要么有计划地打零工、考驾照;
要么三五结伴毕业旅行;
各个心怀希冀,只待一纸录取通知,奔赴人生新篇章。
只有她从声嘶力竭号啕大哭到心如死灰滴水不沾枯坐着等死。
最终是决定南下深圳打工的黄明翠强势将她带走,换了个环境,她才一点一点的好转。
李兰幽缺席了几个毕业班聚在一块儿吃的那顿散伙饭,更不晓得有一双深邃急切的眼睛无数次扫过人群寻找她的身影。
后来李兰幽被三本批次的院校补录,读了个很冷门的文科专业,开学不久注册了新的Q.Q账号,用来加新生群,接收学院内的各类信息。
至于最初的那个老号,曾经的主要作用是视奸彧亮,于决心与过去切割的她而言已经没有登录的意义了。
十一年过去,她连旧号怎么背不记得了,更别提输入正确的密码再通过一系列信息验证。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洗完澡后,李兰幽头发都没擦干,迫不及待捧起手机查看新消息。
李兰郴将号码发给她,并附言「干嘛突然要这个?」
李兰幽:「你别管。」
-
翌日,李兰幽不出意外的起晚了,本来还计划晨跑,结果熬夜睡过了头,导致时间被挤压。
她匆忙收拾打扮,浅涂了个隔离霜就出门了。
她今天约了人谈事,还要一块儿去趟临市。
巷口停了辆东风小康,面包车,八人座。
一年轻男孩从主驾位探出头来,笑着朝她招手,“正要跟你打电话呢。”
“等多久了?”
“刚到。上来吧。”男孩发动引擎,邀她上车,“怎么搬这儿来了?我姐跟姐夫那儿不是还有间多余的房吗?”
作为小姑子,她要是回来探探亲,在哥嫂家住个十天半月倒没什么。
可如果有在山椿久居的意向,还长期赖在人家那儿,就有点讨嫌了。
且不说房子不是她哥全资购买的,嫂嫂也出力不少。
就算嫂嫂一分没出,她也不能理所应当地把它当成自己的“避风港”无限期停靠。
她妈与她哥嫂同住,日常帮忙带孩子,可在跟她之前通话中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客居心态,担心自己是这个小家庭的负担。
黄明翠尚且如此,何况是她?
因为常年不在一个城市,李兰幽跟嫂嫂马婉秋至今不算太熟,但人家该尽的礼数从不会落,逢年过节都会想起这位远方的小姑子,给她发个祝福短信又或寄点土特产。
马婉秋对李兰幽颇有好感,除了距离产生美,还因为这小姑子边界感拉满,从不拉偏架。
关键是待侄子还大方,时不时邮寄回来各种玩具服饰零食,尽是品质好的,生日大红包更是没一年断过。
李兰幽奉行“远而不疏,近而不狎”的相处原则。
何况,她是真的很享受独居的生活。
虽然偶尔会孤独,但跟长期的自在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
她习惯了回家就脱bra、裸睡、穿着个内裤去冰箱拿水喝,在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跟月光下的影子碰杯。
李兰幽系好安全带,“那你为什么不跟你姐她们住?听说你买的那套房距离验收还早着呢,你不也在外面租房子。”
马臻会意,但他的情况跟李兰幽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我是烦我姐管我,只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我就跟她儿子一样。再说我天天早出晚归的,一大家子人都休息了才屁颠颠回家,乒乒乓乓的,怕吵到他们。对了你吃早饭了吗?”
“我不吃早餐的。”
“那我们现在直接去山姆?”
“可以。”
“空着肚子也好,听说山姆可以试吃,正好尝尝味道怎么样,凭什么让那么多人舍近求远啊。”
“开车过去大概要多久?”
“导航说是两个多小时。”
李兰幽是山椿市山椿县人,距离本县最近的山姆卖场在隔壁市,才开业不久。
马臻是她哥的小舅子,大专毕业后家里托关系把他塞进了某县级单位当合同工,干了几个月撂挑子了,说里面的老爷不好伺候,而且受限于学历,转编也难,干脆另立门户。
这两年他运营了个本地生活的自媒体账号,好几万当地人关注,积累了一定的私域流量。
李兰幽以前在第一家教培机构轮岗的时候做过用户运营,深知私域社群的核心价值在于流量的变现,看着马臻手握精准本地客群,却只能靠平台播放量赚点分成,偶尔接点商家推广才能打打牙祭,她大呼暴殄天物之余,又不禁生出了合作盘活的想法。
实不相瞒,李兰幽此番回山椿,有考事业编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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