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回到山椿那天,恰好迎来今年的初雪。
大地茫茫,李兰幽记得去年好像都没怎么下,跟梅顺琦一块儿走出机场,看着雪花大片大片的,像羽绒服破了,鹅绒漫天纷飞,她兴奋极了。
今年李家五口人定好了除夕夜在耐冬镇团聚,因为老宅装修好了,房子温馨舒适,可以度过暖冬。
梅顺琦开车送李兰幽回老宅,她在距离家最近的分岔路口下车,不敢让他送到家门前,怕他招架不住她妈妈的热情。
与女友吻别后,梅顺琦也没着急启动车子离开,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好一阵。
虽然乡下年味浓重,但冬日寒雨淅沥,雾锁郊野,行人走在寂寂村道上,瞧着瘦影伶仃的,他忽然觉得好不舍,天地人生好凄冷。
耐冬镇不禁止烟花爆竹燃放,除夕夜一过,家家户户门前都是雨雪与鞭炮的红纸黏在一块儿的景象。
李家的老式灶台上挂着烟熏的腊肉腊肠,隔个一两天割一截下来,煮汤烹炒,颇有滋味。
李兰幽像只花枝鼠一样,过了几天养冬膘的日子,到了大年初四,慢慢憋不住了,想回市区去了。
梅顺琦外公外婆那边儿亲戚颇多,他整个春节都在给外公当司机,陪外公走完亲戚看战友,看完战友又回到外婆的病榻旁跟她唠嗑下棋。
外婆最近意识清明许多,虽然仍旧下不了床,但已经学会拿iPad玩微信小程序的麻将了,金币输完的时候还会摇来梅顺琦给她充值。
李兰幽听梅顺琦说过他的规划,他过完年后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广州。
之前薛小淮被匿名电话举报,再加上他回美国期间又发生了其他一些李兰幽不太清楚的事儿,好像彻底改变了他绥靖不争的想法。
所以初五那天,梅顺琦说来接李兰幽,她也拒绝了,希望他在山椿的时候多陪陪二老,尤其是外婆难得清醒、能认人的时候。
李兰幽穿戴整齐,下午四点半跟黄明翠一块儿启程去了镇里候车。
黄明翠早在半个月前就跟几个老姐妹约好了,明天初六一大早到空谷寺拜一拜。
空谷寺位于山椿老城区旧日的核心地段,规模颇大,香火很旺,算是这座城市的地域名片了。
黄明翠打包了几袋特产,是自己在老宅用盐卤腌制的板鸭和各种糕点,李兰幽以为这是给她那些老姐妹准备的,老老实实帮她拎着,避免黄明翠手累辛苦。
直到赶往镇上的车站,看见郭庆然停靠在一旁的三十万落地的别克君威,李兰幽才知道这些特产里有一半儿是黄明翠为郭家准备的。
郭庆然等候在这儿,就是为了捎母女俩进城。
李兰幽上了车,通过黄明翠跟郭庆然的对话得知,明天郭妈妈也要跟黄明翠一道上香。
自上次那顿饭后,郭母跟黄母发展出了友谊关系。
或许两人都看得比较开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能有缘分凑在一块儿是好,没有也不勉强。
她们中年人也是需要社交的,也有自己的生活,既然聊得来,凑在一块儿买买菜、爬爬山、打打麻将还是不错的。
郭母之前一直生活在耐冬镇,大半辈子都跟村里人打交道,因为儿子朝中有人青云有路,一家人鸡犬升天搬到了城里。
她过起了人人艳羡的日子,可内心总觉得自己跟城里太太们格格不入,黄明翠在这时出现,就像一道桥梁架起了她和城人往来的连接。
黄明翠出身于乡镇,又有丰富的城市生活经验,跟她交往既不愁共同话题,也不必担心被轻视,郭母因此很依赖她。
郭庆然今晚要去参加校友会的线下聚餐,当着黄明翠的面,他再次向李兰幽发出了邀请,还特地强调了大家的“精英属性”。
黄明翠不清楚郭庆然的私心杂念,单纯从女儿的利益点出发,认为李兰幽跟混得好的同学们巩固下关系有利无害,于是充当起了郭庆然的劝客。
何况今天还是郭庆然的生日,而且,普通生日也就算了,这次偏偏是年满三十岁的特殊日子。
李兰幽态度逐渐松动,她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只好问:“那今晚都有谁啊?有我认识的人吗?”
郭庆然何其人也,没有家庭能量、没有父母助力也能混到规资局的左右逢源的人精,就像平时揣摩领导心意一样,他当即读懂李兰幽内心对熟人的回避,便道:“各个年级的校友都有,你应该也不太认识,好像没什么你们班的人吧。”
不认识就好,李兰幽稍微放下心来,又不禁有些抱歉:“今天你三十岁生日,没准备礼物,空手去嫖一顿饭,真是不好意思。”
郭庆然:“你本来就是校友会的会员,愿意来是好事儿,前几天群里发起接龙,统计来参加聚会的人数,我当时就预留了好几个人头,想着当天应该会临时加人。”
黄明翠夸赞道:“哎哟,小郭,你做事儿真是叫人放心,总想得那么周到。我要是你领导,不提拔你还能提拔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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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黄明翠先送回家后,车上只剩郭庆然跟李兰幽。
郭庆然看了时间,聚会时间快到了,他自认为好心地提醒:“你要不要回家换身衣服?化个妆什么的?”
李兰幽今天素面朝天,清婉干净,他挺喜欢,但今晚的场合到底不一样,她又是自己带去的女伴,他还是希望她能打扮得隆重些再出席。
李兰幽愣了愣,隐约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就是不想配合,于是微笑着装不懂,“我觉得这样挺好啊,不就吃顿饭吗?赶紧出发吧,别迟到了叫人久等。”
“行吧。”郭庆然不好再多说什么,一脚油门踩到了客来邸。
李兰幽到了聚会现场,发现心底居然升起了些许忐忑,十年时间原来抹平的只是表面的疙瘩,置身这群高中校友之间,当年的种种难堪与高考失利后的失意,顷刻间缠上了她。
恍然之间,她好像退化成了青春期时那个稚嫩、无措、自卑、沉闷的自己,难以融入这群已经迈进韶华盛年,正神采飞扬、把酒言欢的人。
今天承办聚会的宴会厅不大,但足够雅致富丽,华灯熠熠。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彧星、林欣愉、赖欣苒、邵妍,甚至还有几个月前才见过的项竹。
李兰幽低声诘问郭庆然:“你不是说没有我们班的同学吗?”
郭庆然:“今天是没有你们毕业班的同学啊。”然后他也做出一副才看见项竹的样子,“但是有文理分班前的。你不用太介意,来都来了,好好享受今晚的节目吧。”
说罢,他便开启了八面玲珑的模式,忙着叙旧、忙着结交新朋去了。
李兰幽没选择一键跟随,独自去往茶歇台,刚站定,吃了一口慕斯杯,就听见隔壁一男一女展开如下对话:
男士:“项竹怎么也在?郭庆然不是说进精英校友群有门槛吗?开花店的个体户也算精英?”
女士:“笑死,你也别太当真,咱们就一普普通通校友会,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一小律所的破律师,你一延毕两年的穷酸博士生,月收入加起来说不定还不如人项竹一个月的零花钱呢。你不知道吧?她老公家里做土方的,利润空间大得要死。能在二三线城市干这一行,庞大的人脉网是最基本的硬性门槛,这种家庭虽然瞧着跟地头蛇一样土土的,有江湖气,但荷包鼓鼓、门路通天,比咱们这种徒有文凭、实际上两袖清风的所谓精英人士过得滋润多了。”
男士一时语塞,但仍有些不服气,“她婆家做土方,有钱,是她婆家的事儿,也不是她个人的成就。社会身份、财富地位、能耐本事还能通过性传播?”
女士:“能啊,项竹进校友会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郭庆然在规资局,项竹老公家又做土方,业务上往来紧密,为了维护关系,拉她进群不是挺合理吗?”
男士叹气:“哎,那今晚彧亮、林欣愉他们会来吗?我就是为了他们才来的。我家表妹还等着我给她弄林欣愉的亲笔签名呢。”
女士:“林欣愉来了啊,刚刚还在,现在应该是去洗手间了。彧亮嘛,看在群主会长的面子上,应该会来吧,毕竟群主是彧亮小时候的邻家哥哥,关系很好的。”
郭庆然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半炷香后回头才发现李兰幽早就不在背后了,她的注意力没放他身上,这怎么行呢!他还想让她见证见证那些富家的二代、年长的前辈对他屈身奉迎的样子呢。
郭庆然正要走向李兰幽,希望她能乖乖做自己这一整晚的小跟班,一道轮廓分明的挺拔身影却先他一步出现在了李兰幽跟前,将他的视野完全挡住。
郭庆然略感不满,但看清那人的长相后,气势瞬间蔫了大半截。
站在李兰幽面前的是熠世集团的大公子,彧亮。
之前群里接龙,为今天的聚会算人头,但那几位潜水的顶富大佬压根没理会,郭庆然知道这是他们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方式:无视你,你还必须为他们预留位置,不管他们是否赏脸来。
郭庆然希望彧亮来,又希望彧亮不来。
彧亮来,他作为聚会的实际牵头者会很有面子,可代价是今天也会失去一些寿星的风头。
他还给自己订了个9层的生日大蛋糕呢,待会儿会假装是别人为他安排的。
郭庆然悄然观察起彧亮,他今天穿着一件炭灰色的羊毛针织衫,领口的暗纹刺绣低调到几乎看不见,只有细品才懂这份不动声色的讲究,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的贵气。
彧亮的衣服上没有印什么品牌logo,但郭庆然一眼看出那是拉夫劳伦价值近万的新款,对郭庆然而言,买拉夫劳伦买的就是各种颜色的标,没有露标,那买来还有什么意义?但彧亮这类有钱人跟他相反,他们似乎更享受这种华而不显的自得与从容。
不过,彧亮怎么会认识李兰幽?
郭庆然盯着二人思忖,又猛地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场内的多双眼睛也早就聚焦到了同一处。
大家似乎都很好奇跟彧亮说话的是何许人也呢,怎么彧大公子一来,会首先走到她跟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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彧亮不屑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只在乎他眼里的那个。
他对李兰幽道:“你怎么在这儿?”
李兰幽把赏味期正好的车厘子塞入唇中,尽量无视周遭那些好奇与刺探的视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我不够精英吗?”
得了,他就不该这么问的,容易得罪她,彧亮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我也是开玩笑的。”李兰幽干笑着,随后又正经了一些,朝他掩口低语,“郭庆然你知道吧?”
彧亮回想了一番,“校友会群里的管理员?”他印象里此人在群里十分活跃,还有些官僚作风。
李兰幽点了点头,继续道,“这哥盛情邀请我来的,估计这些年混得不错,吆五喝六的,想打脸一下昔日对他爱答不理的我,才能放下青春期的执念吧,我过来配合他表演,就当是蹭饭了。”
彧亮忍笑,“这么喜欢蹭饭我请你出来吃日料西餐,你却不肯赏脸。”
李兰幽:“这能一样吗?”
彧亮眸色黯了黯,“梅顺琦回国了?”
李兰幽点点头:“昂,”
彧亮:“听他的意思是,以后会常驻广州发展?”
李兰幽再次点点头,“嗯,那儿本就是他的家乡。”
“我还以为他不会在国内久留,会一辈子待在美国。没想到,还是回来了。”彧亮深深看着李兰幽,仿佛在看那个感召梅顺琦回国勇敢面对一切的答案。
李兰幽明白彧亮的言下之意,他在点梅顺琦呢,点他从前的懦弱?不反抗?不争抢?
彧亮是因为醋,才这样口不择言?
还是真的无法体会梅顺琦当时无助的处境呢?
她忽然不想跟他说话,找个借口去了洗手间,请他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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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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