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铎抬眼看向她平静的侧脸,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能看清细小的绒毛。他知晓她这番是为了避嫌,却也不能说什么,只能骑着马,伴在两人身侧。
三人紧赶慢赶回了程家,叶郎中对着程令宜点点头,熟门熟路地钻进里屋,程令宜紧随其后,阿满皱着小脸,细细地啜泣着,瞧见娘回来了,伸着手要抱。
程令宜把女儿抱在怀里,轻声哄了两句:“阿满乖,娘在,让大夫给你瞧瞧,不痛的,不要怕。”
她哄女儿时总是情不自禁地软着嗓子,一句话说出口简直能拐三个弯,比江南小镇里拐着弯的春水更加柔情。
卫铎不疾不徐地进了屋,听见的便是她温声细语的安慰,不由得愣了愣,见她小小的一张脸上既包含着做了母亲的人独有的稳妥,又不乏尚未褪去的少女的稚嫩,甚为奇妙地融合的很是妥当。
叶郎中示意要为阿满把脉,程令宜站起身,正正好撞进卫铎的眼中,他面如冰石,无甚么表情,看不出情绪。
这人真是奇怪,程令宜就算是深居闺阁、少见外男,也并非没见过常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郎君,生的一副俊朗面孔,却好像十分不通人情一般,不但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做人处事似乎把握不清礼教分寸,许是长年累月呆在军营,只同兵器相处的结果。
耽搁了这么久,他究竟前来所为何事,还是早早说清楚为好。
“卫小将军请随我出来吧。”
两人移步厅堂说话,程令宜客套为他奉茶,袖口处露出一截细嫩的手腕,随即又被滑下的衣袖遮盖,卫铎垂眸端起茶,却只是瞧着其中飘起的茶叶。
程令宜坐在另一端,想要尽快将事情说清楚,便也没有为自己沏茶,而是等着卫铎开口。
下午已经过了一半,屋中静了下来,街道上有孩童玩耍,嬉笑声此起彼伏,呼朋唤友地要去街头看唱大戏的,也有敲锣打鼓的路过门口,霹雳乓当的,由近及远逐渐消散了。
卫铎盯着那杯略显浑浊的绿茶,似乎有些出神。
这杯绿茶并不清亮,叶片软趴趴的,杯底还沉着碎渣,是坊间百姓常喝的普通品种。
不太明显的土腥味窜进鼻腔,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胸中如巨浪翻滚,怎么也开不了口。
年少成名、名满天下的卫小将军也有为口舌木讷而苦恼的一日。
静默好似要将两人都凝固在了原地,程令宜瞧这人下颌绷的紧紧地,心下早已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两人各有心事,惦记着屋中的女儿,程令宜心乱如麻、唇齿干涸,起身倒茶,她蹙着眉,一时出神,茶水便溢出了茶杯。
滚烫的茶水把细嫩皮肤溅得一片红,清脆的碎裂声盖过程令宜脱口而出的惊呼声,茶杯在地上四分五裂。
热辣感从手背蔓延开来,卫铎几乎马上就站起身,上前两步,抓住她的手,仔细地看了又看。那只手小巧白皙,没有什么过度劳作的痕迹,有的茧子也不过是常年拂琴所残留的,现在它泛起一片刺眼的红,格外醒目。
程令宜一把甩开卫铎的手,他将要脱口而出的关心堵在半路,有些不解地瞧着她。
“卫将军似乎忘了我是有夫之妇。”
卫铎抬眼,只见她一双漂亮的眼中满是不满与审视。
程令宜继续道:“举止失仪,或许对将军这个男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旁人的吐沫星子却能将我这个妇人淹死,况且,今日大军班师回朝,若是我丈夫回来了,看见你我二人纠缠拉扯,我又该怎样面对他。”
在她的训斥前,卫铎面容依旧宛如被冰冻了一般没有半点变化,程令宜咬了咬腮中软肉。
两人正相对而立,院中忽得传来声响,连翘扯着嗓子,一边搂着酒壶冲进正房,一边喜悦地叫道:“娘子,那酒坊的小二听说是咱家郎君要回来了,还送了好些羊骨头下酒呢!”
她顿在厅堂门处,瞪大眼睛,被屋中的陌生男人唬的一脸无措。
算算时间,上次见到家里的郎君还是十岁不到的时候了,确实不怎么记得郎君样貌细节了,不过印象中,郎君身姿挺拔、五官硬朗,不苟言笑,似乎真的与这个不怎么脸熟的男人有点相似。
看来他定是郎君了,若是叫这样一个严肃的人知道娘子陪嫁的侍女连家里的主君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定是会责罚自己的。
连翘这样想着,定睛一看,却见娘子一只手抬着另一只手,手上红肿一片,地上茶水茶叶混着碎瓷片,一片狼藉。
郎君刚刚回家就对娘子动手?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衣冠禽兽!
徒有其表!
连翘将手中的酒壶随地一放,便如一个炮仗一般冲进屋里,插进两人中间,怒目圆瞪,狠狠地看着卫铎。
“郎君凭什么对娘子动手?”
卫铎有一双极为锋锐的眼睛,被这样的眼睛直视着,连翘心中发怵,却也半点不退缩。
程令宜叹了口气:“连翘,是我自己失手打碎了杯子,这位是卫铎卫小将军,并非郎君。”
“啊。”连翘后退两步,抓起程令宜的手:“娘子的手痛不痛,我去给你取药膏来。”
她小跑进屋,卫铎沉沉的目光看向程令宜,想为自己先前的失礼向她道歉:“程娘子......”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卫铎剩下的话被程令宜打断:“他是要抛妻弃子了吗?”
“谁?”卫铎拧起眉头。
“我丈夫。”程令宜语气平稳,一张俏脸上没什么愤怒或是悲伤,好像这个从她口中说出,占着“丈夫”名头的男人不过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这短暂的时间里,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卫铎不曾料到她会这样询问,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问道:“怎么会这样想?”
程令宜反问道:“这样想很奇怪吗?北上的大军今日班师回朝,可我的丈夫却迟迟不归家,反倒是他的长官独自前来拜访,怎么想都似乎不可能是好事,如果他死了,官府在几月前自然应该给我阵亡牒;如果他是犯了罪,那我作为他的家眷,此时必不可能平安无事呆在家中。”
“思来想去,他背弃了我们母女,留在了北边,似乎更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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