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孩叫庄宝儿,是闻香阁的清倌庄雀养的孩子。
庄雀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三年前只身一人带着庄宝儿来到莞州城,来闻香阁做了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她生得平俗,在闻香阁里甚不起眼,也没什么人为难她。
庄雀弹琴一绝,很多正红的女儿家都想要她伴奏来添些意趣,只是她从不肯轻易下场,大多只接清弹品茶的活计,将将够养活两母子。
她本名叫庄阙,老鸨说这名不好,叫她改做了雀字,她也应下。
她在闻香阁外另租了间屋,平日就把庄宝儿放在屋里,宵禁前再回去。
庄宝儿平日也在私塾读书,很是争气。庄雀话不多,但提起庄宝儿还是愿意多提些。
阿棠絮絮叨叨在寄魂铃里念着。
阿棠在闻香阁里头的时候最不待见庄雀。
要说都来闻香阁这地方做事了,怎么还一副清高模样,半下不下这楼台,看得人发笑。
只是庄宝儿来过几次,甜甜喊过她几声姐姐,阿棠虽嗤之以鼻,说他长这么大,连辈分都分不清,却也不再阴阳怪气对着庄雀摆脸色。
阿棠最后一次在花台上表演歌舞时正是庄雀伴琴而奏。
长矜对庄雀倒是有几分印象,这人总能把艳丽的衣裳穿出几分老气来,总是低眉垂目,和其他的女子不大一样。
阿棠深深叹息:“可怜庄宝儿一个人,还给庄雀卖身酬棺材钱,他娘不算白养他一场。”
她说道:“庄宝儿不是庄雀的亲生儿,我有一回撞见庄雀的贴身物里有一样印着宝塔的通关文帖,那是僧侣才有的东西。”
“她以前是个尼姑,来闻香阁前一年才还俗,和庄宝儿的年龄对不上。”
长矜说:“我有几分预料。修士里有一道按血脉追踪的阴毒手段,莞州城里这些邪修做事几乎滴水不漏,万不能漏了庄宝儿,还让他先一步把庄雀的头带走。”
闻香阁之事正是在长矜薛意一行人来千秋宫前的前五天发生的。州正既没来得及上报,官府也没胆收拾这残局。
只有庄宝儿敢只身一人去闻香阁的遍地头颅里一个一个翻找出了庄雀。
之后他们一到消息传开,所有的踪迹都被刻意掩埋,还混着有些假消息来扰乱视线。
长矜也是根据阿棠说的一些消息才一个一个去查找余留的关系人,但都到了闻香阁的女子,几乎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或者是关心的人在外边了。
要说庄宝儿也聪明,拿走了庄雀的头之后,立刻扭身去了最脏乱的坊街偷着躲了几日。
只是后来庄雀的头开始腐败,臭味藏不住了,才埋在了郊外乱葬岗旁。
之后就是来闹市里卖身葬母了,遇上了李焚,动静闹太大了,才被阿棠认出来。
什么邪修修炼法是只剩头颅的?长矜脑子里绕了一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长矜先是带着庄宝儿在棺材铺里买了口棺材,叫人运到乱葬岗旁边去。
人走了之后,庄宝儿从乱葬岗旁边的树下挖出一个布包着的东西。看着着实不像有头这么大,松松垮垮,也没有什么腐臭味。
长矜走上前解开布,里面只剩一小撮骨灰。
阿棠从寄魂铃里飘出来,一手虚攥在骨灰上,硬生生提出个鬼影来!
庄宝儿望着阿棠吓得面色惊骇,喃喃道:“是阿棠姐……”
他又扭头望向骨灰上那抹呆滞的鬼影,大叫道:“娘!”
他倾身就要扑上去,被长矜提住后衣领不能动弹。
“庄雀”眼神呆滞,魂魄飘摇不定,没有怨念和欲求,即将投身去往地府。
阿棠眼见她要飘走,正着急要长矜问,就听见她说:“是逍遥道和妖鬼道。”
逍遥道分为白逍遥和黑逍遥,白逍遥属于正统心性一派,道义是脱离一切桎梏,不沾因果,实现自身逍遥。
黑逍遥则是遁入凡俗修真,帮助凡人或修士实现灵魂逍遥,也就是吞食□□为修炼己用,也叫血逍遥。
白逍遥道义太过极端,在修真界里根本没听说过有人修行,黑逍遥则猖狂得多,自标榜为拯救世人脱离苦海,是真正的大道。
原本来说应吞食□□什么都不剩,但妖鬼道是食魂的,为了锁住魂魄,故而留下了头颅。
闻香阁当日有一筑基邪修被长矜的暗手击杀,惊动了同行人,来不及处理尸体就只能脱身遁走,避免意外。
等他们花功夫查清莞州城并无修士的时候,再来闻香阁收走头颅之前的间隙里,就被庄宝儿带走了庄雀的头。
既然头还用得上,就说明死的那个邪修并不是千秋宫逃出的妖鬼道修士。
逍遥道在莞州城不止一个人,还和妖鬼道搅和在一块。
长矜倍觉头痛,她突然醒悟过来为什么道寂真君要跟她嘱咐那番话。
这一块有邪修潜藏应是暨山早有察觉之事,不然若只是一个妖鬼道邪修也不至于这样嘱咐她,暨山弟子身上筑基级别的保命器物多少都是有的,说反杀都不意外。
她迅速理清前后因果,莞州城的官府出了纰漏。
一年多前流霄来寻她,本是要住客栈的。州正这么着急派人来邀去府上歇息,估计也是怕流霄发现异常。
若是流霄当日发觉不对,这一块的邪修都难逃一死。可惜阴差阳错还是错过了,留到今天长矜再次来到这里。
眼见庄雀彻底消失,庄宝儿嚎啕大哭,长矜把他放下,说道:“你娘投胎去了,别哭了。”
庄宝儿泪眼婆娑地问:“真的吗?”
长矜道:“真的。”
长矜把地上的布包拾起,打开旁边的棺材,把骨灰放了进去又合上。
长矜问:“你要把她葬在哪里?”
庄宝儿哽咽道:“我娘喜欢清静。”
长矜说“好”,走到棺材前单手拽住麻绳,道气将棺材微微脱离地面,带着棺材往更深的山里拖去。
庄宝儿突然觉得长矜的身影变得很高很高,她的沉静无声间安抚了他的伤心,他小跑上前拽住长矜的衣角。
他悄悄问:“你也是娘的朋友吗?阿棠姐跟着你啊。娘说阿棠姐是她的朋友。但是她年纪小,所以让我喊姐姐。”
“阿棠姐跳舞可好看了,我有一次来的时候偷偷看见过。娘说让我以后不要来这地方。”
“因为这里的人都是不快乐的人,只会让人看得伤心。”
“可是大家都看着很高兴啊,为什么娘说她们都不快乐?”
长矜听到阿棠细细的哽咽哭声。
她自庄雀飘走之后一直沉默,现下被庄宝儿这番话勾动了所有的伤心事,再也忍不住在寄魂铃里呜呜咽咽地哭,声音越来越大,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说:“长矜,我没有过去了。”
长矜只沉默拽着这重又不重的棺材,荒郊野岭外夜色吞噬掉了一切,风声凄厉从山间穿过,庄宝儿哭累了也走累了,趴在棺材头上睡着了。
好像有琴音铮铮在无边暗夜里响起。
长矜侧耳去听,原来是错觉。
最终棺材被埋在一处荒山上。
长矜削了块木牌,在木牌上刻下“庄阙之墓”,板正地立在坟前。
她在庄阙的墓旁又立了另一座坟头,只是没有刻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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