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月华初上,一两声虫鸣打破寂静,屋内点起暖黄烛光。
江药药将白日晒好的草药收拢归类,洗净手,堂屋的木桌上已摆好饭菜。
简单的两菜一汤,热气氤氲。
司钦夜盛了碗鱼羹推到她面前,俯身有条不紊布菜分筷,坐下时掩唇低咳两声。
江药药接过勺子,抬头看他,“都说了厨屋油烟大,你日后还是得少进。”
“无妨。”司钦夜不以为意。
又是这句。
江药药一时无话,想起刚认识那会儿,她第一次看见司钦夜咳血,他若无其事丢开带血的帕子,对上她关切的神情,也是这副风轻云淡的神情说“无碍”。
她当时震惊得好半天才缓过来,哪有人会把吐血当作稀疏平常的事一般对待。
想到这里,江药药心口发闷,心叹定是他病得太久,早已习惯这些。
司钦夜夹了块排骨给她,筷尾轻敲下她的碗沿,“在想什么?”
江药药回神,低头舀了勺鱼羹,鲜甜鱼丝裹着软烂的米粥,温温热热,滚入喉咙一路妥帖到胃里。
“好好吃。”
她是真心赞叹,阿夜做饭虽然清淡,但总能有纯粹的食物香味。
江药药又喝了一勺,含糊不清道:“做鱼羹时,拆鱼费了不少时间吧?”
“不会,顺着鱼刺纹理,很容易剥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药药却知道鲫鱼肉嫩,却最难处理,须得一点点挑净。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又开始闲话家常:“今日净祈节,镇上人都去了神尊观,观外都排满了。”
司钦夜“嗯”了一声。
“阿夜”,江药药拿着筷子的手撑在下巴上,好奇地眨眨眼:“你信神吗?”
司钦夜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下,随即继续将青菜夹进江药药碗里,“不信。”
微微抬眼,烛火映进他漆黑眼底,明灭不清,“怎么问起这个?”
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久,江药药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不信仰神,有种找到同类的欣喜,愈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就是觉得……镇上人人都信,好像不信才是怪事。”
江药药咬了口排骨,随意咕哝:“求神不如求己,再说了,神官要真日日听那多人的念叨,估计烦都烦死了……”
司钦夜默然片刻,低笑了一声。
堂屋安静下来,只余碗筷轻碰声。
江药药安静吃饭,想了想开口:“明天祭神礼药馆休憩,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
迎上她期盼的目光,司钦夜颔首,“好,你想买什么?”
江药药微微一愣,“我不是要买什么。”
司钦夜不解:“那逛什么?”
江药药:“……”
见她不语,司钦夜眉眼间疑惑渐深,“衣裳首饰,还是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江药药噎了下,夫君虽待她体贴,她有时却觉得他像不太懂寻常男女之间那些心思,偶尔会露出一种近乎生涩的迟钝。
偏他自己毫无察觉。
大抵是他从前极少与人亲近,否则怎么会连“只是想和他出去走走”这种事都不明白?
江药药心口莫名软了软,语气也轻快起来:“都不是,明日祭神礼镇里会放烟火,我想同你去看。”
司钦夜默了下,“好。”
饭后,两人在食案边聊了会儿,直到烛光摇曳,远处遥遥传来一声打更锣响,江药药起身照例去煎药。
瓦罐里的药汁冒着泡,苦涩的清气弥漫开来,她靠在门边看向外间。
司钦夜已洗漱过,换了雪白的中衣,倚在外间的榻边看书。长发散落在肩上,衬得侧脸愈发隽朗,在灯火下缀着柔和微光。
成亲月余,他们一直分榻而眠,最初江药药也有些忐忑,但司钦夜只道自己身体还未好转,夜里浅眠,恐扰她安睡。
江药药见他神色坦然,体谅他身子未好,便也从未多问。可如今也有些时日了,她觉得她夫君仿佛从未生出更近一步的念头,难免生疑。
她上一世谈过恋爱,这一世虽然换了个身子,却也通晓男女之事,知道男子对于心爱之人定然是有肌肤之亲的欲念。
想到这,她心下微微酸涩,又转念:阿夜这样好,也许只是不太懂男女之事,只要两个人彼此牵挂惦念,暂不做那件事也没关系。她如今已经很知足了。
她起身去倒药,端着瓷碗走进外间,看司钦夜将药喝完,直至夜已深,才温吞去沐浴洗漱。
今日确实有些疲乏,江药药躺回内间的床上,将床头的兔子布偶抱在怀里,盖上薄衾,沉沉睡去。
-
翌日,江药药一觉睡到自然醒,却隐隐头疼。
大概是最近夜里睡得不太安稳,老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叫她的名字,又听不真切。
她回忆片刻,还是记不起来,索性也不再去想。
江药药赤足走向回廊,正想唤一声“阿夜”,便看见一道修长背影立在药园旁。
听见声响,司钦夜转身。
江药药只穿着单薄内衫,光脚站在檐廊内伸懒腰,少女苗条的腰线从衣摆下露出一截。
莹白晃眼的肌肤只闪过一瞬,她歪头望向司钦夜,声音松软:“你起了怎么都不叫我?”
司钦夜目光向下,落在她纤细裸露的脚踝上。
方才只顾着出来找他,倒忘了这个世界里女子不穿鞋是极不雅的,江药药脚趾微蜷,转身刚要跑回屋,手腕忽被握住。
司钦夜已俯身托住她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江药药惊呼一声,忙攀住他肩膀,面红心跳,“你身子不好,别这样使力,快放我下来。”
司钦夜淡淡:“抱你还是抱得动的。”
男人总归是死要面子的,江药药无话,被放回榻边,司钦夜蹲下身来,替她穿上罗袜。
从他肩上滑落的发丝扫过江药药细嫩的脚背,冰冷微凉,引得一阵酥痒。
江药药心口轻颤,下意识想缩脚,却被轻轻握住脚踝。
这样的姿势实在太亲密,偏司钦夜神色平静如常,似乎全然未觉,倒显得只她一人乱了心神。
穿好罗袜后,司钦夜又替她披上外衫,一颗颗系好衣扣。
离得太近,江药药盯着他低垂眉眼下挺括的鼻梁,忽地想起什么:“好像有些时日没回去看我娘亲了。”
这一世江药药的爹早早就死了,只由娘亲一人将她带大,薛慧是个生意人的泼辣直爽性子,虽对江药药疏于管教,却也是她在这世间的为数不多的亲人。
司钦夜:“哪天有空回去?”
江药药:“过两天?”
扣好衣衫,司钦夜目光落回她脸上,“好,我陪你。”
今日是个艳阳天,正适宜出街游玩。
祭神礼还未至,人流已拥挤如潮,街市上彩幡高挂,琳琅摊位应接不暇。
悠悠然然,直到逛得累了,两人在桥下的茶肆歇下来。
江药药靠在司钦夜身上晒太阳,慢悠悠编着草蚱蜢。
午后寂静,邻桌几个男人正低声絮絮议论。
“听说今日祭神礼的护法道士是从燕京请来的,之前在承愿山修行,是被神官祖师提点过的,修为颇高。”
“承愿山的道士?怎么会来我们这个小地方?”
“好像是潼岭附近有鬼祟作乱,玉烟镇离得近,就先来此处住下了。”
席间一男子大惊失色:“鬼祟?不会跑到咱们这儿来吧?”
听到这里,江药药微微出神,她幼时也曾听娘亲和外祖母讲过些鬼怪邪说,虽未亲眼见过,也大概了解一些。
人往上成神,往下便为鬼。
传说神尊与众神官住在长生界,鬼王与阎君阴灵栖息冥界,三届各司其职,本应是互不打扰,但几百年间总有恶鬼现世,为害人间,民间道士的威望也跟着水涨船高,地位仅次于神官之下。
那些有了名望的道士还会自立名号,开宗立派,所到之处百姓夹道跪迎,倒比县太爷还威风几分。
“要不我们也去看看什么道士这样厉害?”江药药听着,将编好的草蚱蜢打了结,递给司钦夜。
司钦夜摊开手心接过,垂眸看着那只草蚱蜢,漫不经心:“道士有什么厉害?”
江药药怔愣,“不是说会捉鬼吗?”
“驱几只游魂野鬼罢了。”
他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言,江药药惊疑抬脸,这还是她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评价神道修士。
司钦夜平日里鲜少会表露情绪,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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