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辞没有叫醒他,坐在身边的空位上,安静地守着他小憩。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汴之梁,在关于自己的问题上,汴之梁比自己更固执,医院人来人往,混乱中又保持着一股特殊的秩序,形成天然的白噪音,闻辞就这样垂头陪着他,很久,不说话。
药房门口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身侧的人从沉睡中醒来,手里的袋子发出窸窣的碎响,他转头,看见闻辞微微一诧:“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又看向闻辞手里:“报告拿到了,怎么说?”
在闻辞回答的时候,他已自然地接过了检查单:“没怎么说,职业病,平时多休息活动,定期复诊就好。”
汴之梁不是医生,更不懂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看得人眼昏头胀,只默默拍下了单子,留存到手机里。
“怎么不叫醒我?”
闻辞收好报告,又贴心地帮他理理衣领和头发:“你最近没休息好,想着让你多眯会儿。”
掌心擦过汴之梁的脸颊,手指顿在他脸颊边,是边缘的一点胡茬刺到了他。
汴之梁抓住了他的手:“多想什么,赶了个早班机而已。”
他笑意依旧,映在闻辞眼底,漾开苦涩的涟漪,心底被揪起,一阵一阵,闻辞站起来,只道:“走吧,回家。”
仿佛这两个词,可以令人缓慢喘息片刻。
汴之梁眼含笑意地靠着他,揽进怀里,并肩往停车场走。
晚上睡觉的时候,闻辞主动吻了他,在被褥下贴汴之梁很紧,恨不得分享同一份体温,汴之梁温声问他,想不想做,闻辞眼睫低垂,思忖着什么,视线落在两人怀抱的空隙里出神,最终,摇了摇头。
“明早想吃什么?我去买。”闻辞转了话题。
“不用。”汴之梁闭着眼,嗓音低沉。
“想多睡会?那我热杯牛奶放在床头温着好不好,你如果醒了就喝掉。”闻辞的声音大概有某种催眠的安抚作用,在说完这句后,汴之梁迷蒙地“嗯”了一声,很快便没了动静。
即便临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汴之梁放在他背后的手,还依旧平和地抚着,顺毛摸着他,直至几分钟后,背后的手才渐止渐歇。
闻辞仰起头,眼睛努力地眨了好几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无声的黑暗里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喉咙好像糊了一层霜。
隔天吃过午饭,两人在天府机场分别,一个飞上海,一个回丽江。
离别时,两人在贵宾室的休息隔间吻了好久,直到上飞机时,闻辞的腿还有些软,险些没跨过登机口的小坎。
关飞行模式之前,闻辞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在微信里发去一句:【别太累,不用经常往丽江飞。】
发完这句,手机就断了网,闻辞在下机后的第一时间,手机便“叮”地弹出消息:【我有安排。】
闻辞盯着屏幕里这条消息发怔,过了会儿,才发过去一个点头的表情包。
日复一日的小城里,一年眨眼而逝。
玉龙雪山依旧冒着白尖儿,耸在群山之巅,闻辞就这样迎来了遇见汴之梁的第一个年头,从丽江飞往上海的航行距离2300公里,闻辞悄无声息,在一个夕阳烧红的傍晚,从天而降出现在汴之梁的公司楼下。
他站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里,落寞到惊艳。
汴之梁跑过去拥住他的时候,整个人,每一根血管都在跳动。
“我的天……”良久,汴之梁只吐出这么一句。
闻辞被他的反应逗笑,拍着他的背,揶揄道:“上班上傻了?”
汴之梁不太能形容出此刻的心情,如果心脏是一块儿空白的画布,方才闻辞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就犹如五颜六色的油彩凭空撞了上来,有些疼,又有些激动。
汴之梁扶着他的肩,眉宇微微下瞥:“怎么,会到上海来?”
问完又觉得不妥,立马将自己反驳:“……我在说什么,你当然可以来……”
他手里还拿着刚在楼下买的美式,闻辞看见了,没有苛责质问,只是默默从他手里抽走,给出无法抗拒的理由:“晚上想出去吃,还是回家?我请客,或者……我亲自下厨。”
汴之梁欲要回答,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连续响了好几下,他划开一一回复,抬起头来,对爱人面露歉色:“最后一个项目了,就忙这几天了。”
闻辞只是笑着看他:“你上次也是这样讲。”
理亏的人率先哑声。
闻辞任性地摁下他手机侧边键,在汴之梁茫然的注视下牵起他的手,眼角眉梢都漾着得逞的俏意:“当一晚我的昏君,没关系吧,梁老板?”
好难得他向自己提些要求,连这样的姿态也甚是少见,汴之梁几乎找不出劝说自己拒绝他的理由。
他没办法拒绝这样的闻辞。
“任君差遣。”
没正形。
从工作室到家十五分钟车程,一到家,闻辞便马不停蹄转去了厨房,他做菜跟工作一样,胸有成竹,规划有致,要做的事早就在脑中分门别类,一条条顺次排好了,汴之梁在旁边站了半天,才勉强抢到一个洗菜的活儿。
闻辞做饭时,话很少。
汴之梁被他赶出厨房,索性坐在岛台边,端了杯温水,一边喝,一边视线慢慢地跟随他,看他穿梭在厨房里忙碌背影。
也是在这时,他倏而意识到这段时间来对闻辞的陪伴,实在太少了。
汴之梁眼眸侧过,瞥到玄关处还没来得及收拾,跟着闻辞一并从丽江飞来的小行李箱。
“周五没有课吗?”他突然问。
闻辞背着身,正在处理食材,头也没抬道:“和王老师换了课,我上午上完就去了机场。”
其实也很极限,为了见自己一面。
“辛苦你。”不知道说什么,汴之梁只好本能地关心。
“汴之梁。”闻辞叫了他的全名,端着篮子里的食材朝他走过来,“你有点太不讲理了吧?”
汴之梁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做错了,但仍旧没反驳,也没还嘴。
“只许你坐早班机来见我,不许我换课来见你?”
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汴之梁失神了一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面没再回答,话题结束在奇怪的地方,好像猝然收尾的故事,让人觉得不舒服,华灯初上,上海繁华的夜,透过低调奢华的楼宇内光,照进平层客厅,天际的晚霞,因光照还未完全褪色,蓝白相接。
“上海今儿个是好天气。”
话题枯竭,那就聊天气,或者电影,或者音乐。
“丽江也是。”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平淡的话题了,坐在小馆院子里晒茴香的事,仿佛是上辈子。
“希望下次回去,能碰上好天气。”那样,他可以和闻辞去蓝镜湖边转转,这个时节的绣球正当季,他带上相机,能为闻辞拍好多照片,或者去三雅家的马场,趁着春风和煦,走马踏花。
可是,闻辞却说:“你来了,乌云密布。”
。
“为什么?”
他怎么会带走闻辞的晴空万里。
闻辞脸上的表情淡泊,仿似这句话并没有掀起他心底太多波澜,只是既定陈述的事实,汴之梁追问的神色挂在眼底,却没等来他宽恕的回答,他垂下眼,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意识到对方此刻或许不太想见到自己,汴之梁很识趣地起身,独自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锅里炖着汤,咕噜咕噜,闻辞在沉默的氛围中擦干净手,解开围裙,从岛台后转出来,汴之梁的视线抬起,见他停在自己面前。
闻辞蹲在他双膝间,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边,抚着:“汴之梁,可以承认自己很累吗?”
胸腔内剧烈地震颤抖动,紧接着是绞紧般的难受,汴之梁的情绪从高空迅速坠落,又再次拔高,仿佛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只是嗡嗡地响着。
他似是没听清般:“什么?”
闻辞就顺从地又重复了一遍,头往他手心里蹭去:“你很累,我知道的。”
“这段时间,你不分昼夜地两地飞,好几次你都没有假期,但为了回来见我一面,哪怕只待一晚你也会飞回来,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汴之梁,我的眼睛什么都看得懂。”
他的爱人,总是在自己也很爱他这件事上,信心不足。
汴之梁的心被揪起一阵一阵,毫无预兆的关心最致命,它可以轻而易举击溃苦心筹谋的精致伪装,那个在伴侣面前,永远规整无暇的汴之梁。他五指动了动,摩挲着闻辞的脸肉:“这话说得,你就不累了吗?”
都是血肉的身体,谁连轴转能吃得消。
闻辞跪得离他近了些,整个人都快埋进来:“所以,以后可以不逞强吗?我们是恋人,只共享幸福,而不分担彼此的难处,没有这样的,汴之梁。”
“一段关系里,只有单人单方面的付出,我不喜欢,你走向我,我也走向你,你疼疼我,我也疼疼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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