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回来啦！”羊妖满头银白色卷发被海风吹得蓬松，此刻裤脚挽到膝盖，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腿，赤足踩在沙滩上，澄金色的横瞳里似乎全然不知忧愁为何物。
他亲昵地蹭了蹭李观水的胳膊，道：“我等了你好久，你这次为什么走了这么多天呀。”
话里有委屈但没有问责，似乎只要她回来了就瞬间原谅了所有事。
妖就是妖，是直觉感性大于理性的动物。所以即使杨州慢获得了陌尚桑的记忆和部分性格，融合了妖族的本性后，情绪比原本内敛的人更不加修饰地表露出来。
李观水定定看着杨州慢，羊妖似乎察觉到什么，有些不安地耸了耸鼻子，只听见眼前的女人用柔和的语调说：
“你想回草原吗？”
陌尚桑的那部分让杨州慢亲近海，羊妖的部分让杨州慢靠近陆地。而杨州慢自己究竟会选择什么，或许在当下是无法做出决断的，不过很快就不会这样了。
李观水带着杨州慢回到了经历几十万次日升月落后的“海”。
羊妖回了熟悉的草原，精神头一下子足了起来，蜷着身子在柔软的野草上打滚，再爬起来时浑身沾了细碎的杂草，眼睛亮晶晶看着李观水，似乎期待着对方也能和自己一样在草原上放肆打滚。
他卧趴在地上，横瞳中女人的身影逐渐放大，有一只手伸出来放在羊妖额头，盖住了几缕雪白的绒发。在女人低声的吟诵中，羊妖不由自主闭上眼。
他是谁？
他应该是一个经遭海难、流落渔村的孤儿，被好心的渔民救起，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在最低点开始，往后余生怎么走都是往高处走。
可是他怎么会经历海难呢？他这辈子甚至没有见过海，他的故乡是一望无际的绿，而不是蓝。
蓝的是……是什么？他有点记不清了。
千余年前的恩怨被一只手用轻柔而坚定的力道抹去。待羊妖再次睁开眼，眼中属于人的那道光彩消失，只留下动物天然的灵动。
白羊从起伏的草浪间爬起来，四蹄离地一跃而起又落下，陷入厚厚的草甸，抖抖身子，浑身卷毛里落下许多草叶。它歪了歪脑袋，被远处翻飞的云雀吸引，于是纵身跃向更阔的草场。
李观水看着蹦蹦跳跳离去的羊妖，静默了一会儿。
她想千年前曾困扰过自己的疑问有了答案。
陌尚桑究竟死在什么时候，或许是死在连李观水都将往事彻底遗忘的那一刻。至于这一刻何时到来……她呼吸了一口原野上带着草腥气的风，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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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完了一千年前的账，李观水需要抽出时间来算算当下的账。
近来许多烦忧事的起源都是同一个，她不慎中了痴念蛇毒。而众蛇妖怎能突破她设下的限制闯入玄冥洞，李观水清楚这其中必然是那所谓的“先知”作祟。
她算是因祸得福，在水镜中重新修炼一千年，得出了许多新感悟，且从困扰自己多年的心魔中解脱，因而在出水镜后不久，便已踏入大乘期。
大乘期过后便是渡劫期，待到渡劫期修炼圆满，只要渡过雷劫便可飞升上界。
但不并不意味着她要放过那作恶多端的先知。
再次现身妖域，李观水单枪匹马，却没有丝毫畏惧。
如蛇族先知那般凭花言巧语蛊惑人心的妖孽，绝对不能任其留存于世，否则后患无穷。李观水此次便是抱着斩杀妖孽的决心而来。
据说那先知无所不晓，也不知它是否料到了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李观水本欲直接杀到那先知的地盘，却在半路被丛林间奇异的蓝色痕迹吸引了目光。
这……
她用指尖捻起一点液体细细察看，心底暗暗吃惊。
李观水曾在鲛宫见过与此类似的痕迹，那是鲛人族被屠戮后留下的罪证。除了鲛人，当今世间几乎没有生物体内流着蓝血。而当今世间的鲛人，也仅存一位。
想起那张总带着冷与傲的脸，李观水心底一沉。
顺着蓝血痕迹前行，越往深处，晶莹的蓝色却越稀薄，到最后只余留一条蜿蜒的痕迹。
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李观水加快了速度，疾风猎猎，衣袂翻飞，一直追踪到蓝血消失处，眼中映出一副绚烂鬼魅的图景。
月色森冷，鲛人倒在一段覆满青苔的朽木旁，上半身与人类的俊美青年无异，胸膛微弱地起伏，肌肤透着病态的冷白。那双纯净如宝石般的碧蓝色眼眸，此刻涣散地望向虚无的夜空。
腰腹以下，是撕裂的血肉与碎骨，幽蓝色的血液从可怖的断口处中涌出，浸入湿润的土地。
彼时垣青岛秘境，李观水亲眼见了一具鲛人骨骸。而今，她被眼前的景象惊骇得呼吸一滞，一时间难以分辨是当初的鲛人骨骸更瘆人，还是如今只剩半截身子的残躯更渗人。
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卡在喉咙里，头脑中一阵嗡鸣。
是露华。
越是危急的时刻越需要冷静，李观水清楚这点。显然露华还剩最后一口气，即使是气若游丝的一口气，只要能够吊住鲛人的性命，那便是一线生机。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那黯淡的双目中似乎微微聚焦在了女人身上。
模糊的意识捕捉到几个零星的念头，什么鲛珠，什么复兴鲛人族的宏远愿景，什么……剑修李观水。
露华对于无常的命运习惯于接受。一个人可做的选择很多，但能改变的事情很少。他带着一条银蓝色的鱼尾出生，于是所有人默认他肩负起守护鲛珠的责任。
是种无上的荣誉，也是困住他万年的囚牢。鲛珠失落，族群灭绝，人在命运的洪流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如同一片落入河流的秋叶，被水流裹挟着往未知处去。
细细想来，露华才发现当初在鹏首山地底幻境中，选择脱离幻境，居然是自己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定。
不仅愚弄了鲛人族的战神绮罗香，且直到那之后，他才真正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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