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是你们一甲的地?”
“是,大人。”
甲长站出来应了一声,回禀道:“咱们的地都在这大堤附近,昨个儿有好几户的乡亲,已经把草割了,地锄了。”
“你们的动作倒是快,”黄农丞笑了一下,弯下腰抓了一把土,摊在手心里用手指头捻了捻,正色道:“立秋刚过,抓紧时间还能种一季晚稻。先把荒草割完摊晒两日,就地烧了肥田,再借耕牛犁上一遍。田间大水漫灌,密种疏植,马上天气就要转凉了,下种宜早不宜迟。头一批粮的产量大抵不高,你们心里也有个准备,冬季深水养田,得做好养护,以候来年春播。”
虞今越身前响起几声稀稀落落的“是,大人”。
黄农丞指着荒地中间那道浅沟说:“老刘啊,这两天就有人过来给你们挖沟通渠,到时候在这儿修一道木闸,你们引水也方便。”
“欸,托大人的福,还惦记着咱们村里的这点事儿。”刘里正笑出一脸褶子,朝他拱了拱手。
黄农丞摆了摆手,笑道:“都是县令大人吩咐的,役夫也是从乡里调来的,我老黄就是跟你们磨磨嘴皮子,又不费什么力气。”
“大人您谦虚,我等都受教了……”
他清了一下嗓子,转过身来对着众人道:“诸位都是老把式,自家的田埂坝头,筑多高,就不用我细讲了,依着你自家的地势来就行。只一点,你们一甲的地稍微有点返碱,碱地不能深耕,犁尖下去三指就够了,苗要遮地,可以种密一些。”
虞今越抵着下巴沉思,这位前辈的法子的确没什么毛病,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急了。
滩土多沙石,疏松不保肥。
开荒第一年就种水稻这种需要地力农作物,无异于涸泽而渔。
况且整田育秧,控水护苗,费时又费力,现在已经立秋好几天了,时间线踩得很紧,一旦在水稻灌浆期遇到降温,雨水,恐怕会籽瘪根烂,颗粒无收……
数月辛苦,换来半袋干瘪的稻子。
就算冬季深水养田,明年春天再种早稻,又能补救多少呢?
随着黄农丞带着里正、甲长,和一干村民走远,虞今越心里的那点小疙瘩,也越来越沉,硌得她连呼吸都不痛快。
当年,她不顾爸妈反对,第一志愿填了华夏农学院,就是因为幼时生长在乡野,看到了那些农民,和爷爷奶奶一样的庄稼人,顶着酷暑寒天在这片土地上流下的汗水。
百姓之苦,从古至今。
她实在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虞今越一咬牙,大步跑了起来,风声在她耳边呼啸而去。
心里,却越发笃定了。
“黄大人!”她大声喊。
站在田垄中的绿袍官员闻声一愣,转过身来看她,数十双带着错愕的目光也齐齐射了过来。
“黄大人,我认为赶在年前在这片荒地上种稻,实在不妥。”虞今越毫不避讳地说。
村民们一听就笑出了声,交头接耳中,议论声也传了过来。
“这黄毛丫头是谁啊?”
“不种稻,种什么?莫非她比大人还懂得多?”
“我上哪儿知道去?这女娃娃说胡话呢吧?”
……
刘里正脸色一紧,连忙上前想打圆场,却被黄农丞抬手拦下。
“哦?那依你之见,此地不该种粮?”黄农丞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紧盯着她。
“大人身居其职,当为百姓考量。稻谷夺肥,这片地刚开荒,本来就贫瘠,经不起这样折腾。今年种了稻子,账面上固然好看,可百姓种粮是为了养家糊口,这片薄地能出几石粮?来年,地力耗尽,就不打算让百姓们吃饭了吗?”虞今越一腔愤懑难平,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已的鲁莽。
村民们听她说得煞有其事,纷纷变了脸色,有人觉得她危言耸听,也有人心里犯嘀咕,偷偷琢磨了起来。
可当着黄农丞的面,没一个人敢开口附和她的。
黄农丞目中散过一丝惊讶,忽而讪笑一声,摆摆手道:“好了,不必理会,我们继续。”
虞今越眉毛拧得死紧,不甘心地朝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喊道:“黄大人,荒地初垦,您为什么不让他们改种荞麦?荞麦不挑肥力,生长极快,把地整平就能直接种,省事又省力,它的根系还能松动土层、改善土壤,以后……”
刘里正也是没脾气了,袖子一甩返身回来斥道:“快住口!莫要胡言乱语了!大人是什么人物,你又几斤几两?轮得到你个丫头片子在这里说三道四?走走走,别惹得大人动怒……”
“里正……”虞今越攥紧拳头,不肯挪步。
“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倔!”
刘里正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拉到田埂边上,彻底冷下了脸,压低声音道:“你还想留在这个村,就不要在此时生事!一季收成事小,掉脑袋事大!真闹出事来,受牵连的,何止你我?想想你家中的亲眷姊妹!”
虞今越这时才算彻底冷静下来,脊背上也出了一身冷汗。
她差点忘了,这不是那个文明法治的现代社会,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封建王朝。
有连坐,有砍头。
也有数不清的,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
她骇得手指发颤,咽下心中的一腔郁气,立刻和刘里正道歉:“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便转身向前跑,跑过田埂,跑上坡,连卢大叔喊了她一声也没应,径直下坡沿着土路跑回了家。
此时家里没人,就她一个。
虞今越心有余悸地扶着门框大口地喘气,红着眼眶直直地看着灶口上那一罐晾凉的水,她走上前去,倒了一碗,狠狠灌进嘴里。
一碗凉水,彻底浇灭了她多余的悲悯。
她想清楚了,她不怨任何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没有做出成绩之前,人家凭什么要相信她?何况他们才刚落户,也没人知道她几斤几两,一边是衙门派下来的农官,一边是素不相识的孤女,他们对她嗤之以鼻,也没错。
她有些后怕的想:粮食可以再种,命只有一条。
刚才说话还是太莽撞了……
但她没打算就这么认输,好饭不怕晚,他们不信她的话,就让他们看看她的田里的收成。
地里的庄稼不会骗人。
虞今越想清楚后,把心思一拢,逐渐也有了底气。
没有纸笔,她就蹲下身从柴堆里抽了一根木棍子出来,在地上写写画画,将接下来要做的事项一一厘清。
按她的计划来,时间还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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