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笙以为醒来后,自己会躺在一间不见天日的阴暗牢房,手铐脚链齐活上,或许身上还会多出几道狰狞的伤疤,湿哒哒地滴着血。
但事实上,归笙睁开眼后,发现自己不仅手脚自由,身下躺的也是一张矮榻,垫着舒适的软褥,散发着清浅的皂荚香气。
甚至,头发也被人细心地编成一段扁扁的、适合入睡的辫子,既不会散了满床,也不会硌到后脑勺。
归笙慢慢坐起身,借着探入窗内的月光,打量周围的景象。
如果忽略那一排齐整的牢柱,这似乎只是一间普通的寝屋。
归笙取出乾坤袋,一股脑将断剑残片全倒了出来。
月光明净,却也无力提亮残片灰败的色泽。
归笙翻来覆去地拨弄了许久,也再没有见到髓华的幽光。
一颗心渐渐沉了一半。
不过,也只有一半。
如今董执音与她立场相对,她说的任何话都不可信,她听一半就好。
归笙一拂袖,将那些残片收好,随即下了榻,走到天窗下方。
她闭眼时朝霞正盛,这会儿醒来,却已是月至中天。
她至少睡了一整天。
眼下她整个人的状态,是久违的神清气爽。
董执音那碗面中所下的并非寻常的迷药,否则她醒来定会昏昏沉沉,身体坠重,断不会这般清爽,想来那是某种迫使她紧绷的精神安定下来的丹药,下药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
归笙的心情无比复杂,因为董执音的好意与恶意都如此分明。
既能为她做一碗滋补益气的面条,又能坦然告知自己是对她师兄动手的人。
既能不徇私地将她送进牢房,也能在不动摇原则的情况下对她释放最大的善意。
算了,多想无益。
归笙抛掉杂念,试着去摆弄牢门上的锁,却发现那锁就是个摆设,门上设了道无懈可击的封锁结界。
归笙只得盘腿坐回去,仰天长叹。
唉!董执音为何要将她单独关押呢!
若将她和天霄派其他弟子关在一起,她好歹还能问问坤仪派血洗天霄派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云临渡怎么会单独和董执音在栖雪峰上打了一场,以及坤仪派和董执音究竟是如何处置云临渡的……
归笙郁闷着郁闷着,让她郁闷的人就出现了。
董执音冷不丁出现在牢房外,给归笙吓得一个激灵。
董执音见她吓得险些跳起来,停顿了一下,才道:“掌门要见你。”
嗓音比之前温柔了许多,似乎怕再吓着了她。
听言,归笙瞄了眼窗外,后知后觉自己居然郁闷了整个后半夜,这会儿天都亮了。
归笙一骨碌爬起来:“正好,我也想见他。”
“掌门他……”
解开牢门上的结界,董执音踌躇着,斟酌用词:“脾气不大好。”
“不过,他说什么你都别害怕,我不会让他动你。”
归笙眨了眨眼,真诚地建议道:“董道友,你还是别对我这么客气了吧?咱们这么亦敌亦友的也不是个事啊。”
她直言不讳地道:“你都伤我师兄了,我现在其实挺讨厌你的。”
董执音却拒绝了。
她的理由是:“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个挺霸道的人,我想这样。”
归笙:“……”
归笙没话说了。
之后的路上,归笙默默无言地跟着董执音。
并不出乎意料的,掌门的居所不在太虚峰,而在霞澜峰。
走在霞澜峰的山道上,草木葳蕤,晨露清新,又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只可惜,与归笙阴云密布的心境大相径庭。
自从师母师父下落不明后,她在天霄派只有两个亲近的人。
一个毫无疑问是她师兄,另一个,便是霞澜峰的首席弟子岑箐。
因为岑箐的缘故,她以前偶尔也来霞澜峰串门。
凡她来时,霞澜峰无一回不是热热闹闹,一众丹修弟子求学热情高涨,炸鼎之声连绵不绝,常有人高呼自己炼出了绝世仙丹,呼喊大师姐岑箐过去品鉴,而每当岑箐走过去一看,评价总是:“一坨狗屎。”
彼时人仰马翻的笑声犹在耳际,然而此刻走遍霞澜峰的山道、丹阁、学堂,皆是空无一人,清冷死寂。
徒有山风呼啸,将归笙的一颗心也吹得落不着地。
岑箐现下怎么样了?
坤仪派的掌门恨透了霞澜峰,且由于那个她知道的缘故,恐怕那位掌门对岑箐这名“首席”弟子的迁怒恨意,可能还要在死去的岑翎之上。
对岑箐的担忧终究压过了对董执音的别扭,归笙窝窝囊囊地开了口:“霞澜峰的首席弟子……如今在哪里?”
董执音立即停下了脚步:“你现在想见她吗?”
看来岑箐还活着。
归笙心头一松,又觉得董执音的问题有些奇怪:“你不是要带我去见掌门吗?”
董执音道:“稍迟一些,没关系。”
归笙觑着她,隐约摸到了一点端倪。
既能保证让掌门不动她,也能不严格遵守掌门的指令,董执音与坤仪派掌门的关系,似乎不像是弟子与师长,而更像是地位相近的共同话事人。
归笙于是点了点头:“想见。”
董执音应声抬手,按上山壁。
刹那间,山壁“轰隆隆”地向两侧退开,显出一条狭长幽深的暗道。
董执音放下手,侧身让道:“进去见吧,我在这里等你。”
归笙把惊掉的下巴托回去,瞟了眼退到一旁的董执音,半真半假地打趣道:“你这么放心我一个人进去?就不怕我偷偷跑了吗?”
董执音纵容地回望她:“你可以试一试。”
归笙顿时摆摆手:“免了免了,以卵击石,我又不傻。”
她不再耽搁,一溜烟蹿进了暗道。
道中光线暗淡,气味潮湿窒闷,两侧山壁有水流汩汩而下,苔藓横生。
归笙走着走着,就明白董执音为何那般放心了。
除非将霞澜峰整座山体捅个对穿,否则关在其中的人根本无处可跑。
又走了三十来丈,归笙依稀听到了前方的人声。
那声音低低的,晃荡着不安与忐忑,却不是身陷囹圄的哭泣呜咽。
而是:“师姐,你看我这个怎么样啊?”
得到的回答:“不堪入目,一塌糊涂,什么玩意,给我重炼!”
归笙:“……”
那中气十足的嗓音犹如一束天光涌进心间,一下子涤净了半数阴霾。
归笙迈开两腿,快步上阶。
很快,隔着牢柱,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听到身后的动静,岑箐僵了一下,火速旋起扫堂腿,将围在身边的师弟师妹们踹进了牢笼深处。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镇定地转过身来。
然而看清来人后,这口气又白白泄了出去。
岑箐不可思议地道:“归笙?”
归笙喉头一哽,在牢柱前蹲了下来:“师姐。”
囚牢中的女子不知多少日没有洗脸了,满面黑灰,披头散发,和以往她炸鼎后的模样如出一辙,看着竟有几分恍如隔世的亲切。
然而样貌虽然狼狈,但那双眼睛依旧灼灼明亮,熠熠生光。
只是说的话不那么动听:“你没死?”
岑箐狐疑地盯着眼前活生生的归笙:“该不会是坤仪派找人假扮了小混蛋来送我上路吧?杀人还要诛心啊。”
归笙:“……我的好师姐,你能盼我好点不?”
岑箐不答,看她的眼中仍有戒备。
归笙便拿了颗核桃出来,怼到她的嘴边,哄道:“来来师姐,吃核桃,吃核桃。”
看到瑟瑟发抖的核桃,岑箐终于打消了疑心。
她一把挥开核桃,伸出双臂,隔着牢柱,将小混蛋的脑袋搓进怀里。
归笙正感动呢,就听岑箐在她头顶上骂骂咧咧地道:“你别怪我大惊小怪,中秋宴后,眠阳峰主说你叛逃下山时误入杀阵,在他眼前死无全尸了,还信誓旦旦地拿了你的核桃碎片做物证,逼着掌门除了你的名……”
“我本来半信半疑的,但见你师兄也没提出异议,就试探着帮你操办了一场吊唁礼,还邀请你师兄去了,结果他真去了,我就信以为真了。”
归笙:“……”
归笙咬牙切齿:“谢谢师姐,师姐你对我太好了……恕我冒昧,能问下我师兄参礼时是个什么反应吗?他哭了吗?”
岑箐:“没哭,他面无表情地参加完,并带走了回礼,是三个包子。”
归笙:“……”
省吃节用,勤俭持家,云临渡你小子,做得不错。
但为什么听着还是这么生气!
归笙深吸口气,道:“先不谈我是死是活的问题了……师姐,你们为何会被关到这里?”
越过岑箐的肩膀,一眼望过去,囚牢里的霞澜峰弟子除了灰头土脸了些,没一个缺胳膊少腿,精神气都很不错,甚至还能竖着耳朵偷听她们这边的谈话。
可见坤仪派除了把他们关在这里外,并未多做为难。
平心而论,归笙对此感到很震惊。
毕竟,这些可都是霞澜峰的弟子。
岑箐道:“坤仪派应该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我们。”
“说来也怪,血洗天霄派当日,坤仪派的掌门竟然亲自来到霞澜峰,将我们这帮丹修一网打尽,又抓到天炉鼎前……本来他都要动手了,结果被一个匆匆赶到的石青色衣裳的女弟子给拦下了,两个人大吵了一架还是怎么的,险些大打出手……之后坤仪派就把我们关进了这里,不闻不问好多天了。”
“我一开始怀疑他们是想把我们关在这里活活饿死,还暗暗嘲笑他们失算。”
岑箐呵笑:“想饿死丹修?为了省钱买材料,炼丹剩下来的炉渣我们都啃得来劲,早就锻炼出一副铜肠铁胃,啃山啃草不在话下。”
她笑了几声,话锋一转:“不过后来,我觉得可能是那名女弟子的手笔,她是故意把我们关进这里的,因为……”
她伸出五指,在山壁上一抓,抓下来一把青绿的苔藓,又毫不避讳地送入口中。
岑箐嚼着,若有所思地道:“因为,这种苔藓是能吃的。”
“何况在这潮湿幽暗的山隙里,这苔藓吃了长,长了吃……我们丹修虽然脆,但靠这些苔藓活个一年半载也是没问题的。”
“……”
听完岑箐的一席复述,归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沉默。
有资格让坤仪派掌门暂时妥协,令她还能见到岑箐的女弟子是谁,不言自明。
默念着那个让她百味陈杂的名字,归笙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待心绪稍稍平复,归笙又问起另一件事:“师姐,霞澜峰的事情……坤仪派告诉你们了吗?”
“……”
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黯淡下来,岑箐低声道:“当然。”
又悻悻道:“不然的话,我怎么可能在这里乖乖坐牢?打不过也要跟他们鱼死网破啊……可是知道霞澜峰作的孽后,便是没这个脸面了。”
“毕竟我们现在的处境,跟那些被投鼎的孩子相比,才哪到哪啊。”
听到这里,后头那一排排齐刷刷竖着的耳朵,都失魂落魄地耷拉了下去。
岑箐喃喃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不知者就真的无罪吗?”
“一想到过去,霞澜峰吐出的灵髓里,被我们内化进身体的髓华里,都融进了……”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脏污不堪的手。
“刚知道真相的时候,我,还有后头那些小崽子们,没日没夜地做噩梦……有时候夜里风大了些,都以为是那些东丘的孩子来索命了。”
话音落下,沉默片刻,岑箐突然捏紧拳头,恨恨地砸向山壁。
“老头子真是缺德,”她咬牙切齿地骂,“拖人下水都不知会一声,有这么坑徒弟的吗。”
砸完又泄了气,岑箐脱力地靠上山壁,不甘心而又无奈地道:“反正……我是想清楚了,之后无论坤仪派打算怎么处置我,我都认了。”
“总不能踩着别人的尸骨,吸着别人的骨髓,将以此攫来的好处都占尽了,事后光凭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知道’,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吧。”
她望一眼归笙,又坐起来,用力搓了搓归笙的脸颊:“不过这些都和你没什么关系,别拉着这么一张苦瓜脸,丑。”
归笙艰涩地道:“怎么会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也是天霄派的……我也用过七峰的灵髓……我……”
岑箐将她紧皱的眉心抚平:“因为你有一对好师祖。”
归笙怔了怔。
她道:“难道当年……”
岑箐点头:“你的二位师祖,也就是你师父的父母,当年正是知道了霞澜峰的事情,不愿同流合污,所以拼却性命,设下镇山令,将栖雪峰与其他六峰隔绝。”
“他们想做的远不止如此,甚至计划孤注一掷,通过玉石俱焚来迫使天霄派停止恶行……但独木难支,人力有极,他二人难敌众人私计,失败了。”
“栖雪峰的修士因不愿放弃七峰连缀时的强盛灵髓,被其他六峰策反,亲手布下陷阱,你师祖父当场身死,师祖母中了缄口死咒,至死无法将真相道出。”
“但镇山令毕竟成功了,栖雪峰独立于其他六峰,灵髓不相交融,只是灵髓浓度大不如前,毕竟是倾吐向整个中州,而不是只供给那些天霄派的拥趸宗门……渐渐地,栖雪峰修士散尽,要么投奔其他六峰,要么离开天霄派另寻出路。”
“但天霄派不愿就此放弃栖雪峰,于是将你师祖母和师父囚禁,等待他们有朝一日回心转意,解开镇山令的封印。”
“……”
归笙眼眶酸热,手指深深嵌进地上的泥泞。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她想起师父的回忆里,那个看上去明媚豁达的女子,原来背负着这样惨痛的真相。
平复良久,归笙深深吸气,哽咽着问:“师姐,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
岑箐用手背抹掉她眼角的泪花,道:“掌门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我就收到了师母留给我信。”
岑箐的师母,自然就是岑翎的夫人,那名叫珺璟的符修。
更是那个蛰伏百年,为朋友报仇的小君。
归笙明白了。
珺璟既然抱了同归于尽的必死决心,那么在留下的信中,自然不必再有所保留。
果然,岑箐道:“她什么都告诉我了。”
“这么多年,师母她不声不响的,却将这些事都弄明白了。”
“她说,这些年也一直有人帮她,有天霄派内部的人,也有天霄派之外的人,大概就是坤仪派吧。”
岑箐的眼眶也红了:“她连这些都说了,当时我心里就有了数,他们这一趟,怕是回不来了。”
……
与岑箐道别后,归笙原路返回。
约莫还剩三十来步的距离,归笙望见了那道石青色的背影。
即便四下无人,那身影依旧凝立如松,唯发丝在风中轻拂。
归笙想,若换做是她等了这么久,这会儿早就倚在山壁上打盹了。
“当日在栖雪峰发生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临别之际,岑箐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不过那天,那名女弟子负伤仓促赶到时,确确实实绑了个人来,只是浑身上下都用绳索捆得严严实实,我不确定是不是你师兄。”
“……”
停驻片刻,归笙继续走了下去。
踏出道口,她轻声说:“原来你还会和人吵架,真想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董执音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她微微笑道:“不出意外,你等下就会看到。”
山壁重新合拢前,归笙眼疾手快,薅下来一把苔藓。
塞进嘴里,砸吧两下,道:“这个苔藓确实好吃。”
她抬眸,与董执音目光轻碰。
“大费周章把人关到这里来,如果想饿死他们的话,百密一疏啊。”
董执音没有接话,眉眼无声柔和。
有些话不必挑明,像邀功一样,不合适。
心照不宣,对于她们如今的立场来说,已经足够。
董执音转过身,道:“走吧,小心脚下。”
一炷香后,二人来到霞澜峰顶。
昔日的霞澜峰顶,彩阙飞凤,丹阁流霞,恍若仙境,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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