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暖的声音刚落,程安立刻积极响应:“好嘞阿姐!走走走,我知道西边五里左右好像有个荒庙,上次听人提过一嘴!”
诸知奕扛着棍子,咧嘴一笑:“荒庙好啊,有瓦遮头,说不定还能抓两只山鸡烤烤。”
没人回应他关于山鸡的提议。程暖已转身,引着姜且率先踏上西行的官道。姜且重新背起那沉重的灰布包裹,依旧微微垂着眼,步履无声地跟在程暖身侧稍后。
诸知奕和程安落在后面。程安还在兴奋地跟诸知奕比划那荒庙可能有多大多宽敞,能捡多少干柴。
诸知奕随口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两个女子的背影上,尤其是姜且背上那个沉默的包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长。
官道渐渐偏离镇子,两旁是稀疏的林木和起伏的土丘。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起来,像用淡墨晕染过的画。风里带了凉意,吹得路旁野草簌簌作响。
走了约莫三四里,天色暗得很快。程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影影绰绰似有屋檐轮廓的阴影:“可是那里?”
程安眯眼看了看:“像!就是那儿了!”
那是一座孤零零伫立在矮坡上的破庙,黑瓦残破,土墙坍了一半,隐在几棵枝叶虬结的老树后面,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就在他们准备朝破庙走去时,路旁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风声,也不是小兽跑过,更像是……很多双脚,踩着落叶,缓慢地、拖沓地移动。
程安脸上的笑容一僵,脖子有点僵硬地转向声音来处。
程暖脚步顿住,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
姜且也停了下来。她第一次,缓缓抬起了头。
诸知奕肩上的黑棍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到手中握紧。
他侧耳倾听,那窸窣声正在靠近,从林子边缘,向着官道蔓延。数量不少。
暮色成了最好的掩护。最先走出林子阴影的,是“人”。
至少,拥有人形。
高矮胖瘦不一,穿着破烂污浊、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片,有的甚至衣不蔽体。他们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在昏暗中泛着类似死鱼的微光。眼睛很大,眼白居多,瞳孔却缩得很小,像针尖,直勾勾地盯着官道上的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的、发黄的牙齿。
他们走路的姿势有些古怪,关节像是生了锈,动作滞涩,但速度并不慢。一个,两个,三个……林子边缘,影影绰绰,竟走出了十几个。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片令人心底发毛的、黏腻的寂静。只有那些针尖似的瞳孔,锁定了他们,尤其是……程暖和程安。
诸知奕心头一跳。这模样,这气息……虽然和他隐约听说过的描述不尽相同,但那种灰败、死寂、却又带着诡异“生”机的感觉,让他瞬间想到个字——
罂。
程安的脸“唰”地白了,比那些“人”的灰白皮肤还要难看。
他猛地后退一步,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恐惧。
他见过,或者听说过?诸知奕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阿……阿姐……”程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死死抓住了程暖的衣袖。
程暖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拉,自己踏前半步,挡在了弟弟身前。她的脸色依旧平静,但按在腰带扣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看那些逼近的那些玩意,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地形,声音压得低而稳:“是罂。小心,别被它们近身,尤其别让它们的血沾到。”
罂。真的是这东西。诸知奕握紧了棍子,体内那点时灵时不灵的暖流开始不安地窜动。这么多?
他脚步一错,不动声色地站到了程安身后,与程暖一前一后,将瑟瑟发抖的程安夹在了中间。黑棍子斜指地面,棍梢微微震颤。
那些灰白色的罂,似乎对程暖的戒备和诸知奕的动作毫无反应。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针尖似的瞳孔死死锁定程家姐弟,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然后,突然加速,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动作依旧带着滞涩感,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十几道灰白的影子,在昏暗中拖出模糊的轨迹,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烂与某种甜腥的气息。
最先迎上去的,不是程暖,也不是诸知奕。
是姜且。
在那些罂动起来的刹那,她动了。
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去碰背后那巨大的包裹。她只是脚下一蹬,靛青色的粗布衣裙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残影,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迎着最先扑到的两个罂撞了上去!
她的眼睛抬了起来。不再是低垂,而是平视,甚至带着点俯视的意味。眸色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冰封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黑,和深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极寒的亮。眼角下那点暗红,在此刻仿佛也凝滞了。
面对挥抓而来的、生着灰黑指甲的利爪,她不闪不避,左腿如鞭,猛地侧踢。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中了败革。当先那个罂的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大块,整个身体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撞在后面另一个罂身上,滚作一团。
姜且身形不停,借着一踢之力旋身,右腿如法炮制,又是一个精准狠厉的侧踢,扫在另一个罂的脖颈处。
只听一阵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罂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飞向一边,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又踉跄了两步,才轰然倒地。暗沉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液体,从它断落的脖颈断裂处汩汩涌出,散发出更浓烈的甜腥恶臭。
不是红色的血。
诸知奕瞳孔微缩。这姑娘……用脚?还一脚一个?他以为自己打架够混不吝了,这位更直接,连手都懒得用。
另外几个罂已经扑到近前,目标直指被护在中间的程安。程暖按在腰带上的手猛地一扯——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颤鸣响起。那看似装饰的腰带扣骤然绽放出柔和的淡绿色光华。
光芒中,一柄窄长的、通体翠绿莹润如碧玉的长剑,竟被她凭空“抽”了出来!剑身无锋,却流淌着盎然生机,剑柄处,花朵的形态尚未完全散去,栩栩如生。
长剑在手,程暖身上的温婉气质陡然一变,多了几分凛然。她手腕一振,剑尖绽出三点青芒,分刺三个方向,精准地点在三个罂抓来的手腕上。
被青芒点中的地方,灰白的皮肤瞬间像是被灼烧般冒起淡淡青烟,留下焦黑的痕迹。三个罂吃痛,动作一僵,发出嗬嗬的怪叫。
但这似乎并未对它们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激起了凶性,更疯狂地扑上。
“滚开!”
诸知奕低喝一声,黑棍横扫!棍身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狠狠砸在一个罂的腰侧。
那罂被打得横飞出去,腰部传来骨头断裂的闷响。但另一个罂已趁机从侧面扑向程安,腥臭的气息几乎喷到程安脸上。
程安吓得魂飞魄散,想躲,腿却软得像面条,连尖叫都堵在喉咙里。他眼睁睁看着那灰白的、生着尖利指甲的手爪,朝着自己面门抓来。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尖锐到极致的恐惧,和身体各处仿佛已经预感到被撕裂的、放大了无数倍的剧痛幻觉。
“低头!”
诸知奕的吼声在耳边炸开。程安下意识猛地一矮身子。
黑棍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程安的头顶掠过,棍梢重重捅在扑来罂的小腹上。这一下诸知奕用了全力,棍身上赤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噗!”
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了粘液的口袋。那罂的小腹顿时塌陷下去,暗黑色的液体从口鼻中喷溅而出。它嗬嗬叫着,踉跄后退。
但就这么一耽搁,另一侧,一个罂突破了程暖剑光的封锁,枯瘦的手臂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抓向程暖的肩头!指尖乌黑,带着不祥的光泽。
程暖剑势用老,回防已是不及。
就在那乌黑的指甲即将触及藕荷色衣衫的刹那——
一道沉重的、巨大的灰影,携着沉闷的破风声,如同一面崩塌的墙壁,横向拍来!
是姜且。她不知何时已解决了自己那边的几个罂,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程暖身侧。她甚至没有放下背后那巨大的灰布包裹,只是猛地拧腰转身,用那沉重无比的包裹,当做一件蛮横的武器,狠狠砸在了偷袭程暖的罂身上!
“嘭!!!”
一声巨响。那罂像是被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整个身体扭曲变形,最后薄如蝉翼,如同破布娃娃般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老树干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暗黑色的液体在树干上溅开一大片污渍。
姜且一击得手,毫不停留。那沉重的包裹在她手中(或者说背上)仿佛轻若无物,她就这么抡着、砸着、撞着,像一头人形的凶兽,冲进了剩下的几个罂中间。
没有招式,没有花俏,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力量和速度。
一脚踹出,必是首尾不连;包裹砸下,便是筋摧骨裂。
暗黑色的粘液不断喷溅,落在她靛青的粗布衣裙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污迹,她却恍若未觉。
那双抬起的眼眸,依旧漆黑冰寒,倒映着罂们扭曲扑来的身影,和它们飞溅的、非人的血液。
诸知奕看得眼角直跳。他以为自己打架够野了,跟这位姑奶奶一比,简直温和得像在跳祭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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