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亮成一片,晃得沈山越眼痛。
23岁的她坐在新闻发布会的长桌后,面对着媒体和记者的长枪短炮,觉得自己倒像是在法庭。不是喉舌,而是囚犯。
发言稿是别人提前写好让她背下来的,提前演练过无数遍,一个字都不许错——
把实验室海水倒灌事故全部归结于已故的轮值士兵埃里克斯操作失误。
沈山越想不出有什么比向全世界做出这种伪证这对她而言更为残酷的判刑。
她在医院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对着通讯器大声呼喊埃里克斯和姜越的名字。
信号丢失。
护士走过来,浅蓝色的护士服晃出残影,让她想到晴空的颜色。她有点恍惚——难道今天自己应该在和姜弋疏一起出地面任务么?
很抱歉女士,护士说,您所在的分队只有您活了下来。
……活了下来?
沈山越意识混沌,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捋掉身上插着的管子和输液线,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护士没来得及拉住她,两管枪口已经对准了她的脑袋。
门口的守卫身穿地联军方的深蓝色军服。是自己人啊。
沈山越以为还在梦中没有醒来。
“我要回基地。”她头疼欲裂,拼尽全力连上记忆的断点,像是要强行给模棱不明的前文续上一个破折。
“……电力设施出了故障,埃里克斯一个人搞不定。”
护士拉过她的手臂:“您还需要休息。”
眼泪蓄满眼眶,被重力拉下来。沈山越的恸哭走在意识之前,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流泪。
最后的记忆就是埃里克斯笨拙地在用电间往上推电闸。她转身离去,走向长长的走廊。
甬道奇长,灯光像纸一样苍白。
然后她就从病床上醒来,被告知所在分队全员牺牲,她和姜弋疏是唯二的幸存者。
“……那实验室呢?”她望着那一纸保密协议,恍惚地问。
军装上镶满功勋的银发男人背手立在她床边,目光钉在她手中的签字笔笔尖。
“那个项目,没有存在过。”
那些辗转无眠的深夜,沈山越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一遍遍在脑海中反复播放着断点两侧截面——
有一堵莫名阻隔在记忆通路中间的厚墙。它出现得如此突兀,以至于更像是从完整的墙体中生剜去一块。
太过陌生,太过出离一切经验。
沈山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有的时候因为抵挡不住困意,只是睡去十分钟,她便会因为梦到埃里克斯和姜越满身是血的样子猛然惊醒。
地联军方在迫使她签署保密协议时给的解释是,埃里克斯的操作不当引发了电力系统全面失控,导致无法挽回的实验室海水倒灌,而姜越则死于电力系统失控之后的赛博格误伤。
一式两份。她一份,姜弋疏一份。没有不签的选项。
可这样的解释实在粗糙得令人可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连搪塞的理由都不觉得有好好编写的必要。
沈山越在深夜用拳头猛砸自己的脑袋,好像把她这些徒劳运作的神经砸断,她就能想起来。
想起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拳头、床板和墙壁只是撞破了她的额头。血顺着脸蜿蜒爬下来,没能让她想起来一星半点。
沈山越只得紧抓住唯一的线索不放——她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对着通讯器大声呼喊埃里克斯和姜越的名字。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足以让地联不惜掩盖整个实验室存在也要隐瞒的事情。
可更令她震惊是,她供职于实验室的那段记忆出现了同样茫白的孔洞。
像是一张被虫蚁啮咬的纸,在关键的字章段落处被啃噬得一干二净,不落一点痕迹。
不。根本不是虫咬。
沈山越想。
精细,干净,利落。像是用手术刀剔掉的。
她记得自己除了深蓝色的军装还穿过别的。军装腰带束紧,狠狠卡在肋骨下延,让人隐约有呼吸不畅的感觉。
但她隐约记得曾有呼吸更加憋闷不畅的时刻。
肋下的紧收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浑身被密实包裹的塑封感。抬起手,想要细看,记忆就像被打了纯白的动态马赛克一样模糊。
不是在人工重力舱,不是在被赛博格包围的腐殖洞,也不是长长的实验室通道……
究竟是在哪里?
满目疮痍的筛孔风光大透,越是回想,越是要把那张布满孔洞的薄纸撕烂。
这是属于沈山越的空白,作为分队唯一幸存者的空白。
她一个人的空白。
姜弋疏没有这段记忆空白。实验室事发的那天,他刚好被调遣去地面执行任务,在回程的过程中收到了暂缓回到实验室的消息,飞船在临时停机坪一落地,他就被人以调查为名带走了,两人直到三个月后才见上。
沈山越知道,以卫醒的年纪不可能亲历过那一场实验室事故。但是同样拥有记忆空白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他们都被剜去过记忆。
也许是以同样的方式。
“……有人想让我忘记一些事情,”她言简意赅地说:“而在我失去的那段记忆时间中,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两个人。”
“你的家人么?”卫醒问
沈山越停顿一瞬:“……也许。可以算是吧。”
卫醒觉得沈山越晃神的样子很陌生,不知该怎么安慰眼前的人让他产生一种笨拙的焦躁,像绕着皮鞋打转的犬类。
“……别难过,如果想要的话,你以后还会有家人的。”他说。
“嗯。等我死了之后再见他们。早着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卫醒赶紧摆手:“师父跟我说,人长大之后,是可以自己选择家人的。朋友、爱人、老师、徒弟,都可以是自己选择的家人,不一定要拥有血缘关系。”
“你会把你师父当家人?”沈山越问。
“嗯,”卫醒扁了扁嘴:“……至少我之前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幼稚。沈山越在心里说。
你也知道你师父有儿子,他怎么会把你当家人。
就像姜越有姜弋疏这个血亲。这一事实使得她所有的依赖也好敬重也罢,都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投射过去的赘余物。
她知道姜越不会把她当成家人,尽管她一直把姜越摆在无可替代的位置上。
“我在想,我丢失的那段记忆中失去了什么,”卫醒思索了片刻:“听你刚才那么一说,我父亲显然是在我失去记忆之前就去世了。可是我的记忆又好像是连贯的,并没有像你一样凭空少掉一段。”
“没有少?”沈山越感到很奇怪,“那为什么说是空白?”
卫醒喉结滚了滚:“……我的记忆空白,跟你相比,好像是‘多出来’的一段空白。”
“就像出现幻觉一样,”他补充道:“像是经历了一些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东西。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失去父亲之后就在下城流浪、干杂活,然后遇到了师父。我根本没有过那些经历。”
一段根本不属于他的经历。
“你还记得,之前在海盗基地,我问你有没有当过医生或者护士吗?”
“怎么了?”
卫醒犹豫了片刻,还是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总觉得我之前见过你,全身穿着白色的衣服。”
他看着沈山越的瞳孔一点点外扩,黑洞一样:“……在厚厚的玻璃墙后面。”
下一秒,沈山越手肘重重磕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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