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霜本以为这位师兄能在她手下坚持得更久的，毕竟细数她出门来遇到的人，除了以多胜少的人贩子，都能和她打得不分上下。
她忍不住说出真心话：“师兄，你是不是退步了？怎么还不如过去禁打？”
她问得直白，流风听得连连咳嗽。
“地上尘土多，起来说话吧！”流霜单手把他提起，殷勤示意他用池水净手。
被照顾得“妥帖”的流风气得很，却因实力不如人，说什么都像是借口，于是打个哈哈道：“我为恩公效力，平日里是有些忙。不如师妹你整日跟着师父，学功夫的时辰比我们长得多。”
这话听起来酸里掺和着些别的，实情也确实如此。流霜与他们这些陆续进京当差的人不一样，她是从小被师父当作女儿养大的，又因天赋异禀，在何伯和庄内其他人的心中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偏偏她还不自知，只当自己和其他人没有区别，师兄师弟喊得十分亲热。其实包括流风在内的大多数人都清楚，师父教他们是做大锅菜，教流霜是私家定制。
若按照外头的规矩，他们之间是没有师兄妹的名分的，也是流霜不懂其中区别，才如此称呼他们。想到此处，流风的唇边有些苦涩。
流霜不知他心中已经是百转千回了，张口便是比较：“我倒是罢了，师兄你都比不上储家的一个寻常管家了，还不肯承认是退步了。”
“你说的管家是？”流风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就是晏管家啊。冷冰冰、不爱说话的那个。”
“那是晏统领，你怎么称他为管家？你是如何出了何庄，又与这些人扯上干系的？”流风好奇起师妹的遭遇来。
流霜先是暗叹伯爵府的管家居然都有像官职般的称呼，再简单说了她作为护卫保护晚棠她们上京报恩的事。期间的细枝末节都未提，实在是上回和师父交代前情费时一盏茶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总而言之，师妹你认为那两兄妹是伯爵府的继承人，晏统领是他们家的一位普通管家？”他倒吸一口冷气。
“难道不是吗？”流霜歪头，明明晚棠是这般告诉她的啊？
流风哪里敢说不是，只好笑着说她最关心的事：“师妹你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想找的恩公不用远到京城去寻，他已经近在眼前了。”
“眼前。”流霜复述了一遍这两个字，霎时间已明白了流风出现在这里的缘故。他既然跟随恩公多年了，他在此处，也就是恩公在此处。他言在眼前，自然不可能指他自身，那不就是江府么？
再结合她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即恩公家小小姐身边需要一个贴身女护卫，不是正好与晚棠的情形对上了？
她猜测出声：“恩公是……”
流风笑着点头，与她一同道出答案。
“储煦？”
“晏统领。”
嗯？
阔别多年的师兄妹俩相对无言。
“师妹，明明是你先提起晏统领的啊？怎么就猜错了。”流风恨铁不成钢。
“师兄，晏管家是何伯心心念念的小少爷？管家的少爷也是管家，这也太拗口了。”流霜莫名其妙。况且，他与何伯描述的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也对不上呀。
别看流霜初遇时对储煦印象不甚佳，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再与晏管家的沉默寡言比起来，储煦居然也能称得上温文尔雅了。
只是把这个词和他联系起来，流霜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流风被师妹天马行空的想法逗得哭笑不得，他心情松快了，便注意到她的动作。他引着流霜来到避风处，试图解释：“晏统领是有朝廷封的正式官职的，其他人和我都在他手下做事。至于管家之说，我也不知内里缘由如何，既然他们说是，那就是吧！”
这话说的含糊，却是流风能给出的最大提示。能让朝廷官员做管家的，除了皇室，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流霜听得似懂非懂，装得倒是信心十足：“原来如此。他是正经的官员，那我们就不是黑户了吧？”
听得流风莫名其妙，还是点了点头。
“那么，师兄你这些年过的还好吧？当差辛不辛苦？如果我去毛遂自荐，恩公……不，晏统领会收下我的吧？”她跃跃欲试，眼里闪着光。
他遮住眼，咽下未出口的“别去”，避而不答道：“这些年，师父有带你见过血吗？”
他又抬手拦住流霜欲说的话：“别提小时候杀的那些小鸡崽、小兔子之类的。”
“不提鹿啊獐子啊，狼啊野猪啊也杀过的。”流霜不服气，嘀咕道。
“我说的，是人。”流风的声音有些飘忽，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的烟。
“也不算杀过吧，有打得半死，然后他们自尽的，有打得不知道如何，我便先掉下悬崖的……”流霜掰着指头一一数起了那些对手，真是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她才出门不到一个月，便对上过这么多人，交过这么多次手，比庄子里熟人间的对招刺激多了。
流风原在临风而立，作忧郁消沉状，一听这话，不由问她：“怎么还有坠崖的事？你方才也没提啊。”
自知失言的流霜捂住嘴，又欲盖弥彰放下，她试着唇角上扬掩饰道：“为恩公办差一定要杀人吗？师兄杀过人？杀的应当是恶人吧？”
流风不语。
“坠崖的事师父也晓得的，她都没有说什么。”才怪，其实师父念了她好久。
流风也撑不起从未存在过的师兄架子了，回答起她的困惑：“晏统领手下有明的差事，也有暗的差事。明的基本和你现在做的护卫差不多，暗的基本都要沾些血。我自然杀过，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杀的人是好还是坏。做这一行的，只需要听从命令，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
所以，你千万不要来。
流风又在迎着风吹，却听到流霜压低了声音发问：“师兄，这个晏统领做的事，合法吗？我的意思是，他是好人，是吧？”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的问题，喉间艰涩道：“这个法，若是以天子心意为尺度，自然合法。这个好与不好，若论对我们的恩情，自然是绝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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