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夫人说着说着,忽然察觉到洛芙的脸色不对,这才惊觉自己说漏嘴了。
“哎哟,瞧我,年纪大了,净说瞎话。”
洛芙的脸色有些苍白:“夫人,事到如今,你跟阿芙说句实话罢。”
廖夫人不言语了。
“其实我刚来的那天晚上,就听到你们三人的争执了。”洛芙坦言道。
廖夫人如坐针毡,暗自叫苦,怎么每次偏生都被这丫头听了去?
“裴哥哥他……他压根就不愿娶我,对不对?”洛芙的声音发着颤。
“这……也不是这么说……”廖夫人支吾着,眼神闪躲。
“夫人!”洛芙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您方才也说了,您渴望真情。同为女子,阿芙又何尝不渴望呢?您的身后还有家族为您撑腰,有父母兄弟为靠山,而阿芙的身后,除了我阿兄,再无旁人。”
洛芙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若阿芙嫁给一个根本就不愿娶自己的人,这漫漫余生,叫我如何自处?”
廖夫人哪料到自己的一通抱怨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一边手足无措地掏出帕子去给她擦泪,一边唉声叹气:“都怪我,都怪我……”
待洛芙情绪稍稍平复,廖夫人知事已至此,再不能遮掩,只得将裴瑛那晚的言论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洛芙。
“他说你……空有美貌,聪慧不足……”廖夫人觑着洛芙的脸色,艰难地开口。
洛芙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还说……还说他自小便视你为胞妹,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几月来的温存与照拂,此刻在她脑中轰然崩塌,化为泡影。
没有丢掉礼物,是出于一个兄长的礼貌与体面;为她解围、照顾她,是他作为兄长的自觉。
从头到尾,都是她洛芙在自作多情。
从廖夫人处离开时,天色已晚。昏暗的天空中劈过一道惨白的惊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
洛芙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她没有躲,任由雨水打湿她的鬓发,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丝履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仿佛是她心碎的声音。
在无人的雨幕中,她终于放声大哭。
阿耶去世后的寄人篱下、为了博他一笑费尽的心机、那些小心翼翼攒下的期待……此刻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真是傻,傻得无可救药。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对裴瑛抱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幻想。
他是云端之上的谪仙,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天资聪颖,光芒万丈。而她呢?不过是一粒卑微的尘埃,是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才学平庸,身份低微。
她到底是有多天真,才会妄想能攀附上那轮明月?
他肯唤她一声“妹妹”,肯在她落魄时施以援手,已是她莫大的福分。她又怎敢贪心地奢求他的爱慕?
将来能与他并肩而立、举案齐眉的,必是那些出身清贵、知书达理的世家贵女,是能助他青云直上的贤内助。
那样的位置,从来都不属于她,也轮不到她。
洛芙浑浑噩噩地走回自己的小院。贴身侍女翠微和雪绡正倚门张望,见她浑身湿透、眼神空洞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娘子!这是怎么了?”两人手忙脚乱地搀扶着她进屋,取来干爽的布巾为她擦拭。
平日里总是笑语晏晏的娘子,此刻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
当晚,洛芙便发起高烧,整个人陷入昏沉。
她做了一个冗长而破碎的梦。
梦里,阿耶和阿娘都还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碧绿的草地上嬉戏,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圆满。
可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五岁那年,那个跟在裴哥哥身后,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小身影。
她兴高采烈地将那串糖葫芦递给他,那是她用攒了好久的月钱买的。可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为难。
待她蹦跳着走远,他便悄悄将那串糖葫芦丢在了泥泞的角落里。
烈日下,红艳艳的山楂果在泥水中翻滚,糖汁融化,很快便引来了成群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将它啃噬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串光秃秃的、沾满泥污的竹签。
她半梦半醒地意识到,原来她的爱意,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她捧给他的那颗心,早在多年前,就如同那串糖葫芦一样,被他随手丢弃在泥里,任其腐烂生蛆。
翠微看着高烧中仍不断流泪呓语的小娘子,心疼不已。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而此时,冒雨回到府中的裴瑛,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叫他心神难安。
待大雨骤停,他随口问了句周执事:“今夜的牛乳可按时送去了?”
不想周执事却道:“送是送去了,但听说洛娘子生病了,不曾喝下。”
“生病?”裴瑛眉头一皱,“前几日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生病?”
他心中牵挂,脚下已不由自主地朝洛芙的院子快步走去。院中静悄悄的,唯有院中那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透露出微弱的光。
歇下了吗?
裴瑛有些放心不下,又怕扰了她休息,在门口踯躅许久,里头一点儿声响也无,料想她必是睡熟了,终是带着满腹的不安离去了。
回到房间的裴瑛却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睡。他所幸起身,点燃了烛火。
忽然,裴瑛心血来潮想起当年从清川带来的那些家当。
翻箱倒柜的,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小木盒。
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个梳着双垂髻的瓷娃娃,脸上是五颜六色的彩绘,丑丑的,却格外生动。
这是十年前,他从清川离开时洛芙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裴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手握着这个小小的瓷娃娃,终于渐渐睡着了……
心里有牵挂,天光微亮,裴瑛便起身径直来到洛芙小院前。听得里头有了些动静,他才叩了叩门。
门很快从里头打开了,雪绡见门外的人是郎君,暗自惊讶,忙屈膝行礼:“郎君怎的来得这般早?”
“听说洛娘子生病了?”
“回郎君,是呢。娘子昨夜淋了雨,回来就发起高烧了。”
“可请了郎中?”
雪绡支吾答:“娘子不肯,只说睡一夜便好了。”
“简直胡闹!”裴瑛极少对下人疾言厉色,雪绡被他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郎君息怒!”
“当初选你们二人来侍奉洛娘子,就是因为你们做事妥帖。前次探春宴上被徐氏使了绊子找侍奉不周,我已既往不咎,怎的这回洛娘子烧成这样,你们二人还如此糊涂?!”
雪绡哪里受过郎君这般责骂?哆嗦着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还愣着作甚?速去禀告朗主,请他即刻入宫请太医,务必要快!”
“奴婢遵命!”雪绡不敢有丝毫耽搁,忙一路快跑着去了。
裴瑛快步踏进小院,虽胸有怒火,动作却放得极轻。他对翠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朝内室走去。
只见床榻之上的人儿眉头紧蹙,神色痛苦。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眉眼此刻紧紧闭着,不安地辗转反侧。
裴瑛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吓人。
正自内疚,忽见床榻上的人儿双目紧闭,眼角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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