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门，穆叶转身去敲对面的门。
没敲几下，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杨静芮的半张脸，看见来人是穆叶和周羽萍，她顿时睁大了眼睛，把门完全打开。
穆叶心中大喜，咧开嘴巴笑，像只归家的小鸟，想要扑进妈妈的怀里。
杨静芮却是一脸严肃，一把拽住她，还有奶奶，一起拉进房子，反手迅速把门关上。
“阿诚！阿诚！你快过来！”
穆诚答应了一声，从墙后面小跑过来，看见穆叶和周羽萍，瞬间呆住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穆叶跟前，双手挥舞着，想摸摸女儿却又不敢，微张的嘴巴哆哆嗦嗦，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爸，妈，怎、怎么了？”
杨静芮摇摇头，先是从头到脚把周羽萍摸了一遍，然后又把穆叶拉到面前来。
她抬手把穆叶的帽子、围巾摘下，温热的手指摸过穆叶长度及肩的头发、弯弯的眉毛、不长却浓密的睫毛、冰凉的脸颊、包裹严实的身体。
翻面检查了一遍后，她猛地把穆叶和周羽萍拉进怀里紧紧抱着，穆诚随即从最外面抱住她们。
“这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可不是像做梦吗？
庆阳离云山那么远，没有电，没有信号，极端天气，虽说她和丈夫已经做决定，要去庆阳找她们，但是否有重逢的那天，谁都不敢说。
但现在，她日思夜想的人都在这了，杨静芮的精神和身体都放松下来，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梦，妈妈爸爸，”穆叶明白她的激动，拍着她的背，“我们来了。”
杨静芮直起身，擦了擦眼泪，“你瘦了。”
穆叶摸摸脸颊，“没有吧，妈你才瘦了，而且看上去很疲惫。”
她穿着穆叶买的长羽绒服，羽绒服是灰紫色的，鼓鼓囊囊看上去很保暖，但袖口的地方有一块污渍。
原先喜欢披散的卷发，也拧起来盘在脑后，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双眼皮也变成了三眼皮。
杨静芮笑笑：“我还算不错的，如果没有小白买的那些物资，恐怕要更狼狈了。”
“爸也是，”穆叶握住穆诚的手，“爸你怎么晒黑了！”
穆诚激动得半天只挤出一句话，“烧火弄脏了，是脏的。”
周羽萍长叹一口气，拉住他们仨的手，“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四人互相看着，笑容根本藏不住。
一阵冷风吹来，穆诚回神，“好了好了，有什么进房间再说，外面冷。”
杨静芮拍了下脑袋，“对，我高兴傻了，你们肯定很累，我还让你们在这吹冷风。”
穆诚轻推穆叶和周羽萍，让她们到房间里休息，“你们先进去，我去把水烧上，一会儿给你们冲点红糖姜茶。”
穆叶打量房子内部。
金橡小区所有单元，所有楼层的玻璃都碎了，5楼及以上的位置，风比地面还大。
大风不停把雪从窗外吹进来，在阳台断裂的地方落了厚厚一层，旁边放了把扫把，用来扫雪的。
白色的墙面上布满无数灰黑色的缝隙，向各个方向蔓延开，原本挂在墙上的谢家全家福，现在只能靠墙放在地上。
她的目光跟着穆诚，看见他绕过入户门隔断，穿过客厅背景墙上的大洞，回到了她家同样一片混乱的客厅里。
等等，哪来的洞？
她们两家的房子，以客厅墙为中线对称，两边大小和户型都一样。
原来相互拜访是要走门的，现在看来走洞就可以了。
有个围炉煮茶的泥炭炉被放在她家客厅，上面架了个烧水壶，旁边地上放着半箱矿泉水、两袋炭、一包酒精块，下面的大理石瓷砖因为高温碎裂开。
穆诚在炭炉边坐下，拿出几块炭垒好，在中心放了酒精块引燃，把铁网格放上后，拿出三瓶冰冻矿泉水敲碎，倒进水壶里煮上。
“妈，你们为什么会在宋阿姨家，还有墙上这个洞是怎么回事。”
杨静芮已经往里走了，又折返过来解释：“陨石掉落后，我们两家一直是互相帮衬。后来简柔生病了，你爸又每天跟着老谢和小白出门打探情况，为了方便活动，干脆就把这面裂了一半的墙砸了。”
原来是这样。
穆叶点头没再说话，和奶奶一起跟着往里面的房间走。
她们停在书房门口，穆叶对这儿很熟悉。
户型问题，金橡小区每家都有一间无窗的房间，当时许多住户都嫌弃这房间不通风，大多把这当成储物室用，也有像她们两家建成书房的。
从小学到初二，她没少在宋简柔家的书房写作业。
她记得里面有两个书柜，有一条足够她和谢知白一起学习的长书桌，靠墙放了黄绿色的小沙发，墙上挂着艺术时钟和谢知白的画，还有几个矮柜，放满了金属模型、地球仪，还有石膏人像。
杨静芮握着门把手：“咱们一家是团聚了，但宋阿姨她家还没有，一会儿进去别表现得太高兴，要考虑一下她的心情。”
穆叶和奶奶对视一眼，刚想问什么叫没团聚，门就打开了。
房间里无风，暖和很多，温度起码比室外高了七八度，飘着股混着药味的汗味。
墙壁上铺着泡沫保温板，铝箔气泡膜被粘在门背上，一盏亮度很高的电能马灯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最里面是放满食物和水的书柜，视线往下，地上放着一个床垫，下面是多余的保温板，一个女人裹着被子坐在床垫边。
“宋阿姨。”
是宋简柔，她把长发剪短了，只到肩膀，鸟尾巴一样整齐地扎在脑后，额前有几缕贴在脸上。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面中几点雀斑让整张脸看着更加暗淡，眼眶周围是青色的，又有些泛红发皱，像是哭过头皮肤脱水了。
手边放着保温杯，但她的嘴唇却是极度缺水的状态。
“小叶子？还有周阿姨！”宋简柔眼睛亮了起来，“你们从庆阳来的？太好了静芮，这太叫人高兴了！”
她招手让穆叶到自己身边坐，“你不知道你爸妈这几天多么着急，打定注意要去庆阳找你们，我们怎么劝都不听，还好你们安全地来了。”
杨静芮看她状态不错，“嗳”了声，“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女儿，你让我怎么不去找。”
“小叶子吃饼干，”宋简柔笑笑，从背后书柜上摸下来一个巧克力饼干塞在穆叶手里，“也巧，前几天你爸都跟老谢他们出门了，只有今天留在家里，结果你和奶奶就来了。”
穆叶没买过这个，看着包装袋上的图片，突然很馋这一口。
撕开包装，拿出一片巧克力酱满溢出来的饼干咬一口，她抬手接住掉下的碎渣，问道：“外面下着大雪，家里物资不是挺充足的吗，谢叔叔他们干嘛要出去呢？”
“他们去找人，”说到这个，宋简柔焦虑起来，面容变得忧愁，“小叶子，外面现在怎么样了？这么远的路，你们怎么来的，危不危险？”
“咳咳，大家都喝点热水吧，宋老师，你该吃药了。”
穆诚不知什么时候进的房间，他咳嗽一声，吸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宋简柔抿唇道谢。
穆叶心里想着怎么回答，一转眼看见妈妈对她使眼色摇头。
什么意思？
她并不是个不会看眼色的人，问题在于，自驾的经历根本是编的，宋简柔问这问题又似乎有别的打算，她不确定该说什么了。
捧着杯子，她垂眸看着水里沉沉浮浮的红糖块，“我们是陨石雨第二天出发的，一路过来走了很多错路，全是凭方向感开过来的，说危险也有，晚上睡觉要多注意，然后在路上吃饭不是很方便。”
杨静芮点点头，这个程度刚好，不会让简柔抱有太多希望，也不会让她痛心绝望。
“好在我们终于到了，今天开始雪越下越大，再开车出门会危险很多，而且我总觉得云山的秩序，没有沿路过来其他城市好，光抢物资我们就看见好几回了。”
杨静芮：……
她坐到宋简柔另一边，抬手揽住她肩膀：“你别担心，阿姨和绵绵肯定没事的。”
“小叶子，跟我去准备午餐吧，今天你和奶奶来了，咱们要多弄点饭菜。”
穆诚挥手把穆叶带出门。
环境骤然变冷，穆叶缩着脖子跟爸爸来到厨房，先是打开柜子看了眼燃气阀门。
“放心吧，一出事我们就关了阀门，我们还能比你没生活经验不成？”
穆诚笑着，熟门熟路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米，把米抖进陶锅里，拎起一旁的暖水瓶往锅里倒温凉水。
穆叶耸耸肩，问道：“爸，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其实也不怪你。”穆诚摇头。
宋简柔有个叫宋星川的侄子，前几年离了婚，孩子跟他。
他是做国际导游的，每次出国就要一两个月，他父母先后离世，没办法，只好求助自己的奶奶，也就是宋简柔的母亲王昭，在他出国工作的时候到家里带孩子。
陨石雨落下的那天，是宋绵绵幼儿园停课的第四天。
宋简柔和母亲约好了，让她带着宋绵绵搬到金橡小区来，本来计划好参加完学校活动，回家把客房收拾出来，让谢知白第二天一早去接人的，谁知道就发生了这么大的灾难！
等他们处理好自家的问题，清点完物资，一家人出发去新城区接人时，王昭住的那栋楼，受隔壁县另一颗陨石的影响，已经塌得七七八八了。
但楼虽塌了，却没有死人，应该是发生次生灾害时，楼里的人已经撤离走了。
宋简柔跟着找了一天，第二天立马生病发烧，谢正澜和谢知白还要继续找人，所以杨静芮才过来照顾宋简柔。
今天是灾后第五天，王昭和宋绵绵还没有音讯。
宋简柔忧心她们，吃不下睡不着，人一下就憔悴了。
“原来是这样，那我真是说错话了。”
穆叶很理解这种痛，虽然王昭和宋绵绵就在本市，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这个环境下，怎么叫人不担心。
穆叶没说话了，卷卷袖子帮爸爸一起准备午餐。
-
午餐闷了一锅米饭，配上三个蒸菜，穆叶从楼下拿来行李箱，加了个麻辣牛肉的自热菜。
吃完饭，把用过的餐具扔了——都是塑料的一次性餐具，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个，宋简柔吃了药要睡午觉，穆叶一家四口也回到了她们自己的房子。
走到她家改造的书房门口，穆诚突然说：“你们先休息，我上个卫生间去。”
“爸，等等，”穆叶扬起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我看看怎么上厕所。”
“这有什么好看的，”穆诚有点不自在，“等你要上厕所就能明白了。”
穆叶不管，够头看了眼，看见卫生间里关着的马桶盖和地上放的猫砂盆。
她指着猫砂盆问：“就用这个？”
穆诚点点头，杨静芮看丈夫窘迫得不行，替他解释：
“这是从小区后面宠物店弄来的，其实挺好用的，这些猫砂吸水性强，用完铲起来装袋子里，天冷一会儿就冻住了，也没多大气味，差不多就能拿出去扔了，要是用马桶——”
“——妈快打住吧，我不想听那么细节的东西。”
穆叶脸上出现痛苦面具，杨静芮觉得好笑，“你不用这个用什么？你和奶奶路上又是怎么解决的？”
说到点上了。
穆叶拉着穆诚：“爸妈我们进去说，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她推着两人进门，奶奶跟在后面，和她对视一眼，露出了然的笑容。
“怎么了，这么神神秘秘的，不着急就让我先去上厕所吧！”
穆诚嘟囔着，摸到小马灯打开，整个房间亮了起来。
同样是保温板加铝箔气泡膜的保温方法，不同的是，装食水是用衣柜加矮柜。
穆叶拿过灯来细看，“这小马灯不错。”
“不错吧，小白从朋友那搞来的，这次咱们真是多亏了小白，才买了那么些物资，还有我们穿的羽绒服，用的睡袋，我看都是好牌子应该不便宜，我和你妈说给他钱，他死活不要。”
穆叶撇嘴：“他当然不能要啊，我不清楚他后面买了啥，但矿泉水、暖宝宝、羽绒服、睡袋，还有这些保温材料都是我买的！”
“什么？”夫妇二人震惊。
周羽萍补充：“其实我们也不是开车来的，这天气条件根本没法开车。”
他俩的CPU要烧了，“那，那……”
穆叶转了一圈，最后觉得把传送门设置在衣柜里比较安全，就把衣柜里的东西全收进空间了。
杨静芮：！
穆诚：！
周羽萍拉住她俩的手：“别大惊小怪的，接着往后看。”
只见穆叶把手贴在衣柜背板上，几秒后，那里出现了一道门。
杨静芮：！！！
穆诚：！！！
穆叶跳下衣柜把书房门反锁，然后回来打开了传送门。
她说：“爸妈，为什么下雨我非要你们来小尧村，为什么我准备的物资现在刚好能用上，为什么我和奶奶只用三天就能到云山，你们不好奇吗？”
她拉开门走了进去，周羽萍推着他俩，“走吧走吧，阿诚你不是要上厕所吗？”
穆叶关上传送门，把爸爸带到卫生间门口。
“爸你去上厕所吧，能冲水，还有热水洗手。”
穆诚脑子不够用了，看着女儿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表述，只能先钻进卫生间解决屎尿屁的需求。
杨静芮站在沙发旁，目光依次扫过厨房、餐桌、冰箱、良田。
她看见通往上下的楼梯口，指着看向穆叶，得到同意后快步往地下室冲去。
地下室无处下脚，货架上只有空箱子和玻璃罐，米面粮油、零食、蔬菜在地上堆得到处都是，还没来得及收拾。
杨静芮心脏狂跳不止，蹬蹬蹬往二楼走。
二楼虽然也很混乱，药盒堆成小山，宽敞的榻榻米上铺着柔软的床垫和蓬松的被子，这实在不像现实会存在的场景，但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全感满满。
穆诚上了厕所，看完地下室后跟上来。
他到榻榻米的台阶上坐下，拍了拍弹力十足的床垫，惊叹道：“这到底是哪，小叶子你怎么……”
这算什么？异能？还是什么别的？
穆叶开口解释，从绑定系统开始一直到今早迁移云山，全部说清楚了。
趁着爸妈消化信息，穆叶处理了一下登记访问的系统提示。
她把终端拿出来，点开居民管理页面，原先奶奶那里的“访问者”标记，已经变成了“居民”，而下面跟着出现了爸妈的名字。
奶奶和爸妈的状态值，分别是绿色的80、76、78，总体来说还算健康。
穆叶向他们解释这个数值的含义，忽然想到，“对了，刚刚我查看了宋阿姨的状态，她好像遭遇了辐射污染，我想这可能是她反复发烧的原因。”
“辐射？”杨静芮和穆诚异口同声说。
“嗯，”穆叶点头，“不管是陨石之前的雨水，还是陨石本身，都携带辐射，我还不清楚辐射会造成什么后果，但对人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生病，奶奶当时淋了雨，没过多久就头疼感冒了，所以陨石附近，咱们能不去就不去吧。”
杨静芮有点着急：“那要怎么办，有没有办法消除辐射呢？”
“我不清楚，”穆叶沉思片刻又说，“米克透露过，树屋是绝对的安全屋，我去过陨石附近，但并没有受到影响。所以我有个猜测，树屋或者那个不清楚作用的树灵庇护，或许就是免疫辐射的关键。”
杨静芮睁大眼：“那是不是让简柔到树屋里来，她的病就能好了？”
“妈，”穆叶叹了口气，“宋阿姨不能进来，树屋的存在你知我知，爸爸知奶奶知，不能告诉第五个人。”
“为什么？”
她把小尧村的经历说了一遍，杨静芮虽然理解了保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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