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对面,白发老人看着凝神思索的张闪,无话找话般地说道:“刚到第十一子,就迟迟不下子,尔非专心对弈也。”
张闪解了眼纱,左眼眶内泛着粼粼绿光,浮动如波。
“谁在别人刚发生大事后,就拉着人来下棋,那心思肯定不在对弈。”
老头手一推,棋盘瞬时翻作茶盘。“哦?那你说说,心思在何处?”
张闪显得很平静,想了想道:“我想若是龙来取我眼珠的话,一定有让我不这么疼的方法。自己取,太疼了。”
“不是吵着不给吗,怎么又肯了?”
老人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汤清亮如白水,却使四方生香。
“我答应了一位龙族的女子,做完了我的事,就把她们那里的东西还给她。”
“哦,”老头状若有所思,“那为何又变成了自己来挖呢?”
“因为萧王让他的鹦鹉说,‘眼珠珍贵’。他接着说,‘寡人听闲话,说澄霁的眼珠能治病,得之者,为天下王。若寡人向申公索取,他恐怕也只能拱手相送’。”
“我真的……”张闪失笑,面色苍白,“千万士兵尸骨未寒,我刚失去兄长,将士们刚刚击退赵、吴两国的兵众,而天子和我说这个,我的确厌烦了。”
“想起了你从前受的种种委屈吧。”
张闪抬眼道:“你如何知道我从前受了委屈呢?老人家是和龙一拨的,还是单纯来看笑话的呢?”
“小妮子,我看你笑话作甚。”老人说是这么说,但笑得开心。
“我看你听得入迷,大约是将我的苦难,当成很好的乐子了。”
“你这人,”老人也不恼,点了点她,再一推手,茶盘竟翻作命盘。“你这命数如此,我听不听看不看,还能改不成。”
张闪看了看,表示没人教,不懂。
“这样吧,看你人间近卅年过得属实艰难,又遇龙族宝珠栖居你目,天选地认,你同我离去,我许你当个小仙,此后勤加修炼,虽不敢说与天地同寿,万年形魂不散,还是有的。”
张闪推动命盘,老头便惊呼道:“这可不能给我弄碎喽!我朝人借的!”
“你就是神仙吧。”张闪平静地问。
对面道:“有点眼光。你可知地上玉,不如天上石。如何,再过段时间,我兴致没了,或许就没这好事喽。”
张闪起身道:“我得回去了,许多人担心我。”
又摇头道:“太傲慢了。”
“什么?”
“你们神仙太过傲慢。看你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模样,看来早就知道化雨珠一事,却不闻不问,只等我受尽曲折,才肯现身,还要做好人。只是我凡人一个,不敢承情。”
老者也不评价,只说:“你打算如何离开呢?”
“离开吗,”张闪站在原地想了想,“我要是硬找,是肯定找不到出口的,你是神仙嘛,拿境界一套,我就被套住了。”
她一笑,诸事无所谓的模样,但看起来是如此疲惫。老者也就看着她笑。
“说不定我不用离开,就像你手中随意变换的棋盘,我根本是在你所营造的幻象中。”
“是幻象,你总也得出去罢。”
“是吗。”
张闪一头撞向命盘,琉璃的一块材料被她撞得裂开缝隙,缝隙蔓延,生长到土地里。
“这下你还不了了。”
时空扭曲,眼前的棋,茶,老者,花园全部消失,龙啸声钻进耳朵,张闪还跪在原地。
那枚光球仍在她手中,跳动如同绿的心脏。
周边几道银光围着她,反而在中心圈出了一片清净地带,留张闪在圈中捧心。
几道银光自然是敖苍等龙。敖苍从南海腾起,前来夺自己宝珠,刚要接近时被一把撞飞——
破海公主敖青自北方赶来,身后跟着她的姑姑敖英。
南海王大怒,卷云吼之,破海丝毫不惧,盘旋对立。
破海示意姑姑帮自己挟制敖苍,谁想敖英竟一把搂住了她。
“?!”破海难以置信地看看姑姑,拼命挣脱,龙爪指向张闪。
敖苍直线取珠,一路龙尾扫云,龙爪勾雨。
“嗷——”
紫光自正上空洒下,正照南海王全身,那龙瞬间如被烧灼一般,啸叫蜷缩。
云和雨在快速退去,融化在光柱中。
那紫光笼罩到张闪身上,阿闪便感到浓重的暖意和困意,简直像娘将她裹在棉席中,轻轻拍打她,哼着申地歌谣,哄她睡觉。也像三娘搂着她,在夏季明月夜,于屋外赏月。
于是张闪很安心地闭上了眼,眼眶中绿光泛出,大约不是泪罢。
……
萧平王靠在侍卫身上,久久不能回神。
人从外面看时,其实只看到云层重叠,五六根云柱遮天蔽日,其中电闪雷鸣,火光迸射,其外则晴空万里,无风无雨。
紫光,从外面是看不到的。但劈空一雷后,云层散去,那被卷走的龙,萧平王是看得明明白白。
张闪也随之消失了。
“那是,龙变身不是。”萧平王忽的抖如筛糠,一点天子威严都无。
“她是龙不是,真龙……我就说,否则怎么眼珠子又会下雨又能治病,这下好了,惹了天怒,如今怎办,如今怎办……”
萧天子念叨着,自己转身走了。
萧国司马邵归与众兵士愣在原地,呆看着这一场变故。
云风翻上了马。
“小师父,你去做什么呢?”阿旭也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模样。
“去找张澄霁。”
马如风一般窜出去了。
还是同一个花园,只是零零散散地站了好几个人,便显得拥挤而少了格调,凸显不出仙家气派。
张闪一眼认出了龙女,她以本来面目示人时,当真是光华璀璨。
“你怎么这么狠。”她捧着张闪的脸,细细地看她左眼。
左眼看不见东西,但也没有不舒服,似有洋流在其中流转,滋养着什么东西生长。
阿闪干脆闭上左眼。
“不怕对自己狠,就怕对旁人狠。”她轻轻地拨开了捧着脸的手。
破海便松开了。
老头再次出现,穿着那身灰袍,左手拎一手把壶摆件。
“说得是。张澄霁,南海龙王将宝物暂存于你眼中近卅年,一朝取回,意欲给你些补偿。说罢,有何心愿。”
破海看着她,意思叫她提些大的。
“我想先见见替他保管宝物的龙王,以及知道这宝物究竟叫什么名字。”
老头招招手,后面一人便缓缓踱步至张闪身前。
“是本王的化雨珠。”
“云龙化雨,呼风唤雨,此珠便是那个‘芯’。”龙女在旁补充。
“我名敖青,乃北海人士,和他不是一处的。”又紧跟着补充了一句。
张闪点点头,甚至跟破海笑了笑。
“我小时候的集市风波,以及我师父,还有种种遇龙之事,是否都和你们相关?”
她的眼神轻飘飘落在南海龙王身上,平静如水。
敖苍默然不语。
“神仙当然可以不回答我区区凡人的问题。”张闪勾起嘴笑了。
“抱歉。”另有人从东南角走出,捂着胸口。虽然面貌不同,但张闪又一眼认出,这是在祭台上救她的女子。
“我是南海敖簪,我……总之我们对不住你,澄霁。”
没认什么,也都认了。
张闪再次点点头。
“原来龙王不必说什么,自有人替他道歉。”张闪看了看几人,“敖簪,你与我道过歉,我也要谢过你与敖青两位,为你们对我的不忍之心,救我于水火。”
敖簪颇有些羞愧,急剧地咳嗽起来。
“你说我可以要些补偿。”张闪转头对上老人。
老者便递了递手中把件儿,示意她尽管说。
“对百姓好些罢,她们所仰仗的神仙,不该如此儿戏,更不该不在意她们死活。”
敖簪更剧烈地咳嗽起来,破海公主上前安抚她。
敖苍只是冷哼一声,不看张闪。
“我想给亲人,友人都求个平安顺遂,但一来人多,怕你们记不清,二来你肯定会说,各人生死皆有命数,不随人的意志而转变,到时候你又翻出来命盘让我看,我看不懂,还是一样的。”
张闪看着老人,老头被她看得没话儿。
“因此就没了。”阿闪拍了拍敖簪的肩膀。“看得出你是很好的神仙呢,不知道你为何伤成这样,还是要小心。”
破海有些呆愣地看了看老头。
反天了,人来关心神仙了。还如此自然。
“咳,你不要点关于自己的补偿?命数虽难改,但金银琉璃,玉石翡翠,猪狗锦帛……”
“只要各位不再打扰,这些我会自己去挣。白白给了我许多,反遭人眼馋,恐怕会给我家带来不期之祸。”
破海公主快要抓耳挠腮了,用眼瞟着白胡子老头,意思他快主动给点啊。
“对对,你看我都忘了。”老头把手把壶打开了,柔柔白光便争先恐后地从方寸之地溢出。
“既然取珠,亦应当还珠。”他取出一枚直径三寸的乳白色珠子,惹得破海目光直视。
“这是……”
南海龙王也不装深沉状了,抢先上前。“夜明珠!”
老头手一挥,乳白色褪成黑色,三寸珠子缩成了直径不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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