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五月,三十六岁的皇帝死了。十岁的太子登基,顾命大臣高拱哭了一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说完就后悔了。三天后北京城发生了一场不流血的政变,高拱被赶回河南老家,张居正接任内阁首辅。
一、乾清宫的病榻
隆庆六年(1572年)五月二十五日。乾清宫东暖阁。
隆庆皇帝朱载坖躺在御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这位登基才六年的皇帝,这几年沉迷喝酒,吃春药吃得三天两头不上朝,屁股上长了疮还在硬撑,终于把身体彻底掏空了。太医们跪了一地,该开的药开了,该扎的针扎了,可皇帝一天比一天瘦,谁都知道时日无多了。
病危的旨意发下去,内阁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大学士高仪,三个人被紧急召进乾清宫的东偏室。
隆庆皇帝靠在枕头上,皇太子朱翊钧站在御榻边。皇帝拉着太子的小手,对三个大臣说:“朕不行了。太子年幼,朕将他托付给你等。”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半句就要喘一下。高拱扑通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哭得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张居正跪在后面,哭声也有,可脸上什么表情,青砖地上垂着头谁也瞧不清楚。
皇帝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好好辅佐太子、定国公徐文璧在内辅佐之类的话。然后闭了眼睛。
三天后,五月二十六日。卯时。隆庆皇帝朱载坖驾崩于乾清宫,终年三十六岁。
李贵妃也就是后来的李太后,带着十岁的太子朱翊钧跪在灵前哭。哭完了,她擦干眼泪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太监冯保叫到跟前,下了一道手谕。那道手谕的内容,后来成为朝堂上地动山摇的引线。
二、十岁太子
十岁的朱翊钧坐在御座上,脚够不到地面,屁股底下垫了厚厚的绣墩,龙袍太大,袖子垂下来能把双手都盖住。
大行皇帝的丧事还没办完,高拱已经上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奏疏。他要趁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空缺,把这个位子从太监手里夺回来还给内阁。内阁首辅张居正表面上对高拱的建议表示赞同。高拱越想越觉得自己干了一桩漂亮事,上纲上线非要定下来不可。
他不知道张居正转头就把他的计划透给了冯保。
冯保连夜进宫找了李太后,说高拱要在皇上年幼时独揽大权,架空太后和皇上。李太后本来就对高拱印象不好。这个人太强势,老是教训太后不要临朝听政、不要让宦官干预朝政。她听完冯保的话,脸色沉下来,下了决心。
六月初十,朱翊钧正式登基,改明年为万历元年。
几天后的大朝会上,司礼监太监王榛当众宣读了两宫懿旨。旨意措辞严厉,历数高拱的罪状“专权擅政”“倾危社稷”“无君臣之礼”。宣读完毕,外面禁军冲进宫内,把高拱的官服强行扒去。
高拱跪在殿前浑身发抖:“臣冤枉,臣要面见皇上……”旁边的人硬把他架起来往外拖。跨出宫门之前,高拱挣扎着回头,朝殿门的方向哭喊了一声:“高拱冤枉!”
没人应他。
张居正从殿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高拱被拖走。他是次辅,高拱被逐之后的继任首辅。三日后文书下达,张居正以内阁首辅的身份主持朝政,与冯保、李太后组成辅政“铁三角”。
高拱走到正阳门,上了一辆早就雇好的骡车,灰色的毛驴牲口拉着他往遥远的河南新郑走了。夕阳西下,城门楼的剪影缩成了一个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西边的天际线。他回过头,把车帘掀了老大一方缝,看了最后一眼。
高仪,那位与高拱、张居正同为顾命大臣的大学士,十天后去世。死因据说是听到高拱被逐的消息惊悸而亡,也有人说是他本来就重病在身,这倒不全是瞎猜。
北京城里一下子就沸腾起来。朝局重新洗牌,明争暗斗还在继续。五年前王大臣案,张居正和冯保把刺杀皇帝的罪名往高拱身上扣,高拱在老家的卧室里伏地痛哭,门外的晚辈不敢进屋。高拱确实起过杀心,但王大臣案的卷宗里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指向高拱,案子后来不了了之,真凶至今是个谜。
不管真相如何一位顾命大臣成了政治斗争中的落水狗,再也爬不起来了。张居正没去送他,派人给他带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八个字:“各自努力,各安天命。”
高拱把信纸撕了。
三、内阁对面的人
张居正接任内阁首辅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阅兵,不是搞改革,而是裁撤闲人和无能之辈。一上台就裁汰冗官,六部及各地衙门被他拿掉的闲官数以百计。在他以前,内阁有点像首辅的秘书处;在他以后,内阁成了实际上的最高决策中枢。
吏治腐败,他搞了考核法。六部和地方衙门每年要交考核表,完不成任务的该罚的罚该撤的撤。“月考、岁考,有不如法者,即行参处。”以前的官员干不好最多考评下等,现在是干不好直接丢官。有人叫好,有人骂娘。
财政吃紧,他清查田亩。有权有势的人瞒报土地几十年,到他这里统统翻出来重新丈量,漏报的一律补税。勋贵们恨他恨得牙痒痒。
军事上,他首先找的是蓟辽总督谭纶,让他把边防整饬的方案尽快交上来。谭纶递上来的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是戚继光。
张居正翻着谭纶的奏折,看到戚继光的名字,停下翻页的拇指。此人是胡宗宪带出来的,打过倭寇,在东南立了大功,调到蓟州后练兵修城手里没停过,上疏请调浙兵入卫被兵部驳回,向朝廷要钱修敌台被六科驳回,他在蓟镇举步维艰是因为没人替他说话的时候,就缺朝里有人帮他支棱。
张居正放下奏折,提笔批复了两个字:“准行。”
戚继光在蓟镇的奏疏和报告,张居正每一封都会认真批阅,有时在奏疏末尾批示几句具体意见,有时在上面加朱批。户部压着戚继光的军饷不拨,张居正派人下去催;兵部有人造戚继光的谣,张居正把弹劾奏疏扣下来,连发回的处理意见都不给对方。戚继光要钱修敌台,张居正从太仆寺的边费里挤给他;戚继光要再召五千浙兵,张居正和兵部斡旋了几个月替他争取名额。
隆庆三年到万历初年,蓟镇的口碑在整个九边体系里翻天覆地地变了。“军容遂为诸边冠”,蓟镇的军容从此成为九边各镇的第一名。《明史》写得很平淡,翻译过来就是:蓟镇兵现在是全国最强的兵,没有之一。
每次轮到蓟镇大阅兵,张居正都要派心腹大臣亲赴蓟镇巡视。有人回来说戚继光把蓟镇训练得如何如何好,张居正听着,脸上露出罕见的一丝笑意。
四、密谈
万历元年(1573年)某夜,北京城南张居□□邸,烛火通明。
外围的侍从亲僚被远远遣开,执戟郎中也退出三丈之外。这一夜府邸的会客室里待的只有两个人。张居正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道袍,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每捻一颗,眼珠里的光就深一层。对面的戚继光站起来还没坐下。
气氛不太像升堂理政,也不像把酒言欢。
张居正先开口:“金山岭那段边墙的预算,谭纶替我核过了。户部批了四万五千两,够不够用?”
戚继光道:“够。只是蓟镇兵老旧之习太重,臣年前上疏的练兵条陈,还望张相过目。”
张居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你在蓟镇碰到的难处,不光是兵的问题。”他放下瓷杯,把青花碗盏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在兵部没有人替你说话。户部卡你军饷,言官参你拥兵自重。”
戚继光站起来抱拳:“张相,继光…”
“坐下。”张居正抬起佛珠压了压,声音不高不低,“你练好你的兵,把边防整好了,让蒙古人消停几年。”
张居正把茶杯搁在大班桌上,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他看着戚继光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不带多少感情的东西:“天下的事太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边防。边防的事,交给你了。”然后张居正有史以来头一次对他做出最明确的承诺:“做好准备,朝中少不了人参你。”
戚继光说:“臣不怕被参,臣怕的是蒙古人打进来,北京城破了。”
张居正听了这话,捻佛珠的手停了。他看着戚继光,没笑,但目光明显比刚才暖了一点。
“你打你的仗,”张居正说,缓缓捻动佛珠,每颗珠子都转得很慢,“后方的琐事,我替你挡。”
戚继光站起身,双手抱拳“承蒙张相厚爱,臣定当全力以赴。”
自此以后,戚继光每次给张居正写信,落款处都用“门下沐恩”四字自称。这跟上下级日常打发一个行文格式无关,把“门下”写到朝廷重臣的信封上,就等于把身家性命都送到对方手里当质押。别人不敢,他敢。
张居正一次都没向他讨要过回报。连暗示都没有。
五、写青词的多面手
张居正这个人,很难用好坏两个字概括。
他懂党争。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内阁首辅,每一步都精打细算。严嵩当权的时候他低声下气,高拱当权的时候他毕恭毕敬,别人大权独揽他不争不抢、不声不响,等他们一个个栽下去以后,他稳稳当当地坐上去。就算说他厚黑,他也不会否认。
他跟冯保勾结,把高拱赶走用的手段让人看不过眼。高拱被逐的时候沿路连驿站都不让歇;他派人追上去送温暖“高公受委屈了”,写信说各自努力各安天命。高拱不会原谅他,张居正也不需要他原谅。在张居正的逻辑里,政治上的事没有对错,只有胜负。
他夺情,父亲死了不回家守孝,继续在朝中掌权,言官骂他不孝也不在乎。因为在他看来,大明朝这台机器一天没人掌舵就要翻船,他爹死了是私事,丧三年是制度,可制度能比国家的命还重要?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谁的话也不听。
他生活奢华,爱排场,回湖北老家的时候坐的是三十二人抬的大轿,轿子前后分好几间屋子,会客室、卧室全有,比现在总统套房还高级。这件事后来被言官抓着骂了好几年。
可他搞的改革,确确实实是在救明朝的命。
一条鞭法,把以前的田赋、徭役、杂税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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