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间的倭寇有多嚣张?八千明军打八百倭寇,被追着屁股跑。戚继光到了浙江,才发现自己以前的仗白打了。
一、烧杀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四月。
浙江沿海,一个村子刚被血洗。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老人、孩子、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都在。房子在烧,余火还在噼里啪啦地响。新媳妇的衣服被撕烂丢在地上,婴儿被甩出去。一个老人在血泊里爬了十几步,爬到路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跑、快跑……”喊完不动了。
一个老大娘跪在自家倒塌的房梁下,怀里抱着死去的孙女,哭都哭不出声了。她家被抢光了,鸡鸭猪羊全不见了,倭寇不光杀人,啥都抢。
天黑以后一支明军从不远处的镇子出发,走到村口就停了。队长姓马,带着三百多个兵,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离村子还有半里地就闻到一股焦臭混着血腥的气味。
有老兵趴在那座村口石桥头听了听动静,缩回来小声说:“马爷,里头没动静了。”
马队长咽了口唾沫,往村子里望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狗叫声都没有。他想了想,回头看了看身边发抖的士兵,说:“撤。”
一个老兵犹豫了一下:“马爷,会不会还有活人?”
马队长瞪了他一眼:“你有本事你进去。进去你也得死。”
队伍调头往回走。马队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丢在路边。
这样的场景,在嘉靖年间的浙江、福建、南直隶沿海,每天都在上演。有时候一个县一天能烧十八个村子。倭寇不光烧杀抢掠,有时候索性把县城占了,全城百姓杀了小半个月。
二、倭寇到底是什么人
说起来复杂。嘉靖年间的倭寇,跟大众想的不太一样,它的核心骨干大部分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领导层以中国人为主,中下层也以中国人为主。据明代兵部侍郎郑晓的说法是:“大抵贼中皆我华人,倭奴直十之一二。”被倭寇掳去几十天的昆山人也坐实了这个比例,他亲眼所见:“大抵艘凡二百人,所谓倭而椎髻者,特十数人焉而已。”
明朝官员王忬曾上奏朝廷,历数了最有名的那些倭寇头目:徽州王直、徐海,宁波毛海峰,漳州沈南山、李华山,泉州洪朝坚。全是安徽、浙江、福建的老乡。随后的《筹海图编》点名的十四股海盗头子,清一色的中国人。连福建长乐人谢杰都在《虔台倭纂》里明说了:“皆潮人、漳人、宁绍人主之也。”翻遍嘉靖年间所有前线报告,倭寇首领里能找出日本人名字的例子屈指可数,偶尔出现一两个也全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头目。
那日本人哪去了?当打手去了。日本当时是战国时代,各地领主打得一塌糊涂,无数破产的武士和浪人没饭吃,跑到海上给中国商人打工充当打手和雇佣兵。一百个真倭(日本浪人)配三千个中国海盗的模式,专干杀人越货的营生。
那沿海老百姓呢?没跟倭寇里应外合吗?通倭的情况确实严重,倭寇在沿海“任其堆货,且为打点护送”,“或送鲜货,或馈酒米,或献子女,络绎不绝”,一上岸当地百姓不但不躲还帮着望风带路。有官员咬牙切齿地感叹“自节帅而有司,一身之外皆寇也”。除了我,全是贼。
这一切的根子在哪?海禁。
明太祖朱元璋建国以后定下祖宗家法:“片板不许下海。”官府把海上一堵,说封就封,沿岸百姓靠打鱼做买卖活命的生计全断了。海禁政策执行了一百多年,越到后来执行得越狠。但是沿海老百姓总得活着吧?活着就得有饭吃,有饭吃就得干点营生。于是走私猖獗,武装走私随之而起,走私不成变抢劫,变海盗,变倭寇。嘉靖年间几位负责剿倭的前任巡抚朱纨等人,一严打就被弹劾被罢官。
这背后的逻辑链条其实简单:你把造瓷器的、织布的人逼得走投无路,他们要么带着满船货出去,要么带着刀回来。劫掠他国,以充己用,来钱快太多了。
胡宗宪大概会说“倭寇不是天生的倭寇。”
当然这话得在极小的圈子里说。言官听见了,能把他弹劾到下台。
三、山东,嘉靖三十二年
戚继光在登州卫打交道的,主要是些鸡毛蒜皮的闲事。
他的差事叫备倭山东。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夏天,他升了署都指挥佥事,管着登州、文登、即墨三营二十五个卫所的兵,专事抵御从海上进犯山东的倭寇。
倭寇从山东登岸的例子不多,但也不能不防。戚继光把这当作正事来干——修筑海防工事,整顿水城,疏通军纪,督促操练。
山东这边的士兵虽然也不咋样,但比起浙江的“兵荒马乱”强多了,跟戚继光在登州卫时看到的那副懒散惨状比起来,他也算有心理准备。他练了两年,山东沿海的防务确实加固了,朝廷那边也收到过一两封夸他“颇有心计”的话。
可是再怎么练也练不出花来。山东不是主战场,倭寇的主攻方向在浙江。浙江的惨烈程度是山东这边的十倍百倍。那儿才是真倭出没最频繁的地方,才是每天都有村子被烧、百姓被杀的前线。
戚继光在山东办公桌前坐着,天天看战报。
“浙江慈溪,倭寇数百人登岸,烧杀数十里。”
“福建福清,倭寇千余人攻陷县城,屠戮殆尽。”
“南直隶松江府,倭寇焚掠三日,火光冲天。”
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
他坐不住了。在山东练的这几千兵,真拉到战场上能不能打,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但朝廷的调令一直没下来。他只好耐着性子在山东干着备倭的活,心里窝着一把火。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七月,调令终于来了:戚继光,调任浙江都司佥书。
他二话没说,把山东的防务交给副手,写了家书告诉王贞娥,然后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戚继光说:“浙江不是山东,冬天湿冷湿冷的,冻起来要命。”那天晚上王贞娥在灯下给他缝一件棉袄。
王贞娥把棉袄翻了个面仔仔细细缝好,低头咬断线头:“那穿上。别到了那边整天喊冷没衣服。”
他顿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先在山东待着,等我安定下来,接你过去。”
王贞娥没抬头,他把她的态度理解为同意。
船队从登州启程往南,走了将近半个月,在一个阴雨天的傍晚到了浙江沿海的某处码头。码头上没人迎接,没人通报,甚至连来接应的官员都没一个。戚继光下了船,站在雨里,身侧是他的亲兵和几辆拉着行李的骡车,没人搭理。
他看清了,这就是浙江。潮水退去露出黑色的淤泥,官兵的士气比海堤还低,老百姓见了穿官服的远远绕着走。这就是他往后要蹚的浑水。
“走吧,”他对亲兵说,“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再说。”
四、第一次上战场
戚继光到浙江以后,名义上的官大了,管的事比以前更多。都司佥书这官不算主将,但居中调度、督修兵备、操练兵马、处理屯田琐事,样样都沾。他每天在办公桌前看了无数的卷宗,发现这里的防务状况比山东可怕得多——卫所的士兵严重缺员,补丁摞补丁;盔甲生锈,刀枪钝得能崩出口子;下拨的粮饷被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剩一半就算好的。
他带兵操练了几次,发现浙江的兵跟山东的兵比起来更烂。山东的兵至少还跟他干过几年,眼前的这些士兵连左右都分不清,摆个队形能挤成一团,闹得像赶集似的。
他试图整肃军纪。一个老兵当着他的面耍赖,把刀往地上一扔:“大帅,练来练去有啥用?倭寇来了咱们又打不过,跑就是了。跑得快还能活着回来。”
戚继光咬着牙:“如果跑不掉呢?”
那老兵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一笑:“那就认命呗。”
戚继光没发火,憋着一肚子火回了营帐,给朝廷写折子请饷。折子交上去,等了两个月无果。
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九月,真正面对面的测试来了。
八百多倭寇在浙东慈溪龙山所登陆,直扑当地防区。戚继光带着登州旧部迎着倭寇的方向推进,等各路应援的明军东拼西凑拢到一起,凑出了一万人的兵力。十倍于敌的数据摆在那里,怎么算都是碾压局。
五、万人大溃
战场选在龙山所附近的一片开阔地带。戚继光摆开阵型,准备好好打一场,一鼓作气把倭寇按在滩头吃掉。
他没来得及按兵不动。
双方还没正式短兵相接,倭寇三路冲锋齐发,喊杀声震天。站在最前列的明军前锋,还没等倭寇冲到跟前就愣住了,腿一软转身开跑。
前排的溃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了后排。万人队列在几息之间乱成了一锅粥,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到处是丢了兵器的士兵撒丫子往后狂奔。
戚继光愣在原地,听着身边副将歇斯底里地喊叫,看着千米之外越来越近的倭寇刀锋闪寒光。他带来的人马和临时调拨的各路明军,在他的眼前滑向了整个战场的大溃败。
他拔剑大呼:“不许跑!都给我站住!后退者斩!”
没人听。
他当场格杀两个带头逃跑的溃兵,血溅三尺,后面的人视若无睹,绕过他继续跑。兵败如山倒,没有人愿意为了一点粮饷去送命。
他骂也没用,杀也没用,身边只剩下登州带来的那点亲兵。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看见了倭寇队伍前面的三个骑马的头目。
不跑了。
戚继光甩开亲兵的手,三步并两步蹬上一块高地,取下背上的弓,搭箭,拉满。
第一箭,靠前的那个倭酋应声倒地。倭寇的冲锋阵脚明显松动了一下。
第二箭,另一个倭酋捂着胸口滚落马下。
第三箭,第三个倭酋还没反应过来,箭头已经穿透了他的盔甲缝隙。
倭寇的三路指挥在短短几息之间全部毙命。后面不明情况的倭寇小兵看见头目的旗帜一杆一杆倒下,以为明军伏兵四起,立刻停止冲锋掉头后撤。
戚继光跳下高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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