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嘉靖皇帝在乾清宫炼丹的时候,东南的倭寇攒了两万多人,驾着几百条船,朝台州扑了过来。戚继光手里只有四千戚家军。四年前在龙山所被倭寇追着屁股跑的那个年轻人,这次决定,一步都不退了。
一、皇帝知道了
嘉靖四十年(1561年)三月。北京紫禁城。烟雾缭绕的西苑里,这道消息传上来的时候,嘉靖皇帝已经在西苑的炼丹炉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听他汇报的人是兵部尚书杨博。杨博跪在地上,把浙江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折子念了一遍,声音尽量平稳:“……倭船数百艘,分头进犯浙东诸县,烽烟数十处,其主力取道内海,直扑台州,约两万余人。”
满殿寂静,只有炉火呼呼地响。嘉靖皇帝在御座上睁了睁眼,又闭上了。杨博跪在那儿等着。殿外头,此刻站在角落里的已经是新任首辅徐阶。东南的事,他懒得掺和,也不想掺和。
杨博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胡宗宪已调参将戚继光、俞大猷会剿。”皇帝仍未睁眼,微微摆了摆手。
与此同时,浙江。倭寇来势凶猛,侵扰象山、奉化、宁海、瑞安、乐清诸县以及大嵩、桃渚、新河、楚门、健跳、隘顽等地,警报频传。两万人突然扑过来,一时间人心惶惶。台州府城里做买卖的开始收拾家当,四乡八镇的百姓扛着行李往山里跑,衙门里的书吏连夜把案卷装箱准备跑路。
戚继光到胡宗宪的总督府开作战会议,胡宗宪把倭寇动向的军报拍在他面前:“说吧,怎么打。”
戚继光没废话:“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先打宁海方向。”胡宗宪问:“要给你增加多少人?”戚继光说:“不用,我手里四千人就够了。”
胡宗宪看了看他,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点了头:“你放手去打,我全力配合。”
路过校场的时候,新兵们正在训练。一队人在跑圈,另一队人在扛着狼筅操练鸳鸯阵,拿着几丈长的竹竿跑来跑去,活像一群在竹竿上跳舞的杂技团。胡守仁坐在旁边吃着炊饼看他们训练,顺便把嚼剩的饼渣分给旁边蹲着看热闹的路边野狗。
开赴宁海前夜,戚继光走出营房,站着看了很久的月亮。王贞娥出来了,把一件棉袄披在他肩上:“傻站着干什么?打仗能赢不能赢还不是看你的本事,站成标杆也没用。”戚继光道:“这仗打赢了,朝廷就能认咱们。”王贞娥没接话,转身走了。
二、宁海首战,鸳鸯阵第一次亮相
嘉靖四十年四月二十二日拂晓,宁海。
戚继光率两千主力赶到宁海迎敌。倭寇的船停在海滩外面,几百人在岸上列阵,旗帜乱七八糟,甲胄高低不齐,但喊杀声震得海鸟都飞了很远。戚继光以前在龙山所见过倭寇锋锐,那股子不怕死的气焰,能把明军的阵脚一冲就散。这一次他不想给倭寇先手冲锋的机会,只是冷冷地挥了一下令旗。
训练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鸳鸯阵,第一次在战场上齐整地展开了。
队长在最前面,手持旗帜,统揽全局。左藤牌右长牌的盾牌手各一人,后面跟两个狼筅手,再往后是四个长枪手,最后是两个镗钯手负责清场断后。陈大成率右翼的杨文等人列阵,王如龙率左翼,从两面夹击。
号炮响起,戚家军步伐一致向前推进,盾牌手蹲低挡住第一波劈砍,狼筅手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布满枝杈的长竹竿,一顿乱捅乱搅。身材矮小的倭寇武士举着武士刀冲到阵前,被盾牌挡住去路,刀锋在藤牌上砍出一溜火星子。还没等他们砍第二刀,狼筅手就把那一大蓬带铁尖的竹枝劈头盖脸地捅了过来,脸上、手上、脖子上,到处是尖刺划开的血口子。倭寇慌了神,又抓又挠往外挣扎,大乱阵脚。后排长枪手趁机闯入,两枪同时刺出,穿透了倭寇的胸口。
这不是单兵对单兵的决斗,是把十二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拧成一股绳,像一台绞肉机一样往前碾。
半个时辰不到,警报解除。倭寇大半倒在滩涂上,余部逃回海上。战后清点人数,杀敌三百多人,戚家军无一阵亡。那个冲在最前面的陈大成满脸是血,抱着戚继光的肩膀不肯撒手。胡守仁在自己胳膊上割开一道口子,说是激动得没处使劲,自己放放血图个凉快,实际上是因为打仗时太投入连被刀划了都没感觉到。总之,被随军郎中骂了一整天。
戚继光确认自己当年的判断没有错,这一仗不是戚家军打的第一仗,但是义乌兵在规模性会战中第一次全面运用鸳鸯阵击溃倭寇的战斗,更是这支农民军告别矿山、告别锄头的成人礼。
三、新河空城,王贞娥守城
血战宁海的同时,台州腹地出了大乱子。
宁海这边打得正酣,一伙倭寇趁戚继光率主力北上宁海时窜入后方,约七百余人由周洋港登陆,一路劫掠烧杀而来。这些倭寇兵分三路,其中一路的目标直指新河城。
新河城里没有兵。戚家军主力被带走了,城中留下的多是戚家军的家属和少量老弱守卒,满打满算不过百余人。
王贞娥彼时正在后院洗衣服。一个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夫人,不好了,倭寇打过来了!”
王贞娥停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看管事:“戚家军的家属有多少人在城里?”
“两三百人。”
“能拿刀的有多少?”
“女眷平时哪摸过刀啊,夫人……”
王贞娥把湿衣服从木盆里捞出来拧干了,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磨刀石上搁着的那把菜刀别进了腰带里。“别嚎了,”她说,“跟我上城楼。”
根据《台州文史》记载,二十四日,倭寇得知新河空虚,前来攻打。王夫人披甲登城,放炮吓敌。城中不多的守卒看见一个穿着戚继光那套不合身盔甲的女人站在城楼顶上,吓得脸都白了。
没等守城兵卒从惊慌中反应过来,王贞娥已经把一长串军令撂了下去。所有人上城头,把戚家军的军旗插满城楼,擂鼓,放炮。然后把城门大开。
倭寇在城外排开阵势,看见城头旌旗招展、喊杀震天,又发现城门大开,以为戚家军主力回援了,停在原地犹豫了半天没动。王贞娥在城墙上看着心提到嗓子眼,但脸上纹丝不动。
后面的故事史料里没记太多细节,但史笔公认的结论是:王夫人凭这手空城计,硬是把倭寇吓退了。王贞娥回城,解下铠甲,坐回院子里。管家婆问她害怕不害怕。她把别在腰带上的菜刀解下来搁在桌上:“怕什么?死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这话的时候,她虽然在笑,但手在抖。
晚些时候,赶来的援军在新河附近追上这股倭寇,内外夹击,将这股倭寇大部歼灭。等戚继光从前线收到“夫人已退敌”的消息,整个人的表情复杂,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惭愧。
四、花街大捷,十一换三百
四月二十六日。新河的麻烦解决了,府城又告急。
倭寇合流之后,分兵两路,一路冲向台州府城。戚继光率主力连夜驰援。桐岩岭山道崎岖,部队摸着黑行军,铁蹄踩在石板上火星四溅,马腿好几匹都跑瘸了。一夜赶了一百五十里路,马都累到吐白沫。
胡守仁从队尾挤上来:“大帅,兵和牲口都实在走不动了,要不歇一歇?”
戚继光看都没看他:“传令全军,停下就受军法。”
天亮时到达台州府城。离城四里,五百余倭寇已经先一步抢到了街口。戚继光勒马高处一看,倭寇占据街道位置,花街和瓜邻江、新桥一线都是人。火枪手从屋顶向下射击,长矛刀手在巷道里潜伏,等着城里的明军出来送死。
戚继光对身旁的指挥系统只说了一句话:“就地列阵。”
花街的巷子窄,戚家军的鸳鸯阵没法以常规的横列方式展开。戚继光果断变阵,将每队十二人压缩成每队六人的“两仪阵”,缩小正面,增强纵深的突击力。
排山倒海的冲锋号角吹响了。前锋火器齐发,左右两翼同时向前夹击,整个街面上瞬间杀声震天。狼筅手在窄街巷子口当先开路,两仪阵像锋利的锥子一样扎进倭寇队列。倭寇被这阵形打得没了脾气,几轮对砍就垮了架子,开始往江边溃退。戚家军穷追不舍,一路追到瓜邻江和新桥,把倭寇撵到水里淹死的数不胜数。这一仗,斩首三百余级,生擒两名倭寇首领,缴获兵器六百五十余件,解救被掳男女五千余人。
清点完伤亡人数的文书,送到胡守仁手上时,他发现了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数字,戚家军阵亡:三人。(此为主流史观中的战损统计,具体文献记载约在个位数伤亡对数百斩首的范畴。)
他擦了擦眼睛,使劲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把“三百”看成了“三”。没错,是三。三个人阵亡,倭寇死了三百多人。一百比一的战损比。胡守仁连摸了两把自己的脑袋,还在,没掉。
花街这一战规模不算大,时间不算长,可它彻底扭转了整个明朝对抗倭战争的认知。从龙山所被八百倭寇追着一万人屁股跑,到花街以个位数对百位数的伤亡比碾压倭寇,三年多时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五、上峰岭伏击
如果说花街之战是一场闪电战,上峰岭之战就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伏击战。
五月初,残倭推举出新的首领,重新聚集了两千余人,从健跳和圻头登陆,兵锋南指,打算再次扑向台州。戚继光派出的哨探提前截获了他们的行军路线,这帮倭寇将会取道上峰岭,从群山之间的狭长谷底通过。
上峰岭是典型的一线天地形。两山夹峙,中间仅容队伍单列行军。戚继光查阅地图后拍板:就在上峰岭设伏。他率一千五百人连夜进入预定地点,命令所有将士砍松枝,举在手里伪装成树丛。官兵埋伏在山谷出口,纹丝不动。松枝密密麻麻排列在山坡上,远看和真的树林别无二致。
五月初四开始,陆续有守军与小股倭寇接战。四日这天杀敌甚众,零星溃散的倭寇向白水洋方向逃去。
初五清晨,大股的倭寇两千余人排成数里长阵,撞进了这条死路。
戚继光把他们的先头部队放进了谷地,等队列走到一半时,一声令下,火器齐发。鸟铳居高临下射击,打得谷地里烟尘弥漫,倭寇人仰马翻。伏兵从两侧山坡上端着松枝冲下来,丢开树枝,露出刀枪,戚家军猝然出现在眼前,倭寇大乱。鸳鸯阵从山腰向下冲锋,借着下坡的惯性,狼筅加长枪的组合碾压而过,杀得倭寇哭爹喊娘。
残部惊惶溃散,退到旁边的小山上负隅顽抗,被丁邦彦率部绕路包抄,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