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十二月,李如松率四万明军跨过鸭绿江。二十天后朝鲜北部四道全部光复。临行前他对着东北的方向行了一个军礼“戚帅,仗打完了告诉你。”
一、李如松是谁
万历二十年(1592年),大明王朝的国运悬在一根绳子上。
这一年四月,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倾举国之兵十六万,悍然入侵朝鲜。李氏王朝升平二百年,兵不知兵,将不知将,日军登陆不到一个月便攻陷汉城,两个月占领平壤,尖兵直逼鸭绿江。朝鲜国王李昖逃到了义州,派出的使者跪在辽东巡抚衙门里声泪俱下,宗主国再不出兵,朝鲜就亡了。
消息传到北京,万历皇帝炸了。张居正死了这些年,朝政被这帮大臣搞得乌烟瘴气,辽东那边蒙古人在闹,宁夏那边哱拜在叛,现在倭贼也来了。他愤然在御案上拍了一掌,东瀛小丑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命提督李如松总理蓟、辽、保定、山东军务,充防海御倭总兵官,克日进剿。”
李如松,四十四岁。
他是辽东猛虎李成梁的长子,将门之后,虎父无犬子,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几岁就跟着他爹在边墙上跟蒙古人真刀真枪干架,刀光剑影里练出来的一身胆气。隆庆年间家里的老关介绍,父亲李成梁通过戚继光的介绍,重金聘请徐渭到辽东给这个孩子当西席。那个半疯半癫的杂剧天下第一的狂生教了他兵法韬略,教了他纵横捭阖,也教他揣摩人心。李如松一生最推崇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徐渭,胡宗宪当年最倚重的幕僚;一个是戚继光,大明东南抗倭第一人。一个人教他打仗,一个人等着他去超越。
宁夏之叛平定之后,东征的重任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从全国各地征集四万劲旅,辽东铁骑一万,宣府大同精骑八千,蓟镇保定步兵五千,江浙步兵三千,四川步兵五千,浩浩荡荡地驻扎在鸭绿江边。他骑在一匹浑身炭黑的高头大马上,背后是万里长城蜿蜒的墙垛,面前是一条通向未知战场的大江。
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振臂高呼,只是静静地骑着马,看着江水缓缓向东流淌。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辽东提督李如松,师傅徐文长,此生最敬仰的人是那个在南方打下二十余年赫赫战功的戚继光。今日就是他李如松扬大明国威、为戚帅了此遗愿之日。
他挥鞭指向对岸,过江,收复平壤。
二、平壤城下,万炮齐鸣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正月初六。
平壤城。
这座朝鲜北方最大的城市早已不是朝鲜人的了。日军第一军团司令小西行长率两万五千精兵据守于此,城墙加固,壕沟深挖,在各城门、城楼和城头各处设置重炮、弓箭和火枪阵地,将这座雄城打造成了一座布满铁齿钢牙的巨兽。小西把司令部设在城北的练光亭里,每天在城头巡视好几遍。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相信了沈惟敬。沈惟敬是兵部尚书石星派来的和谈代表,小西行长真以为明朝是来“封贡”的。
李如松一开过江就没打算让日军喘气。
正月初六,明军四万精兵星夜兼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平壤城下。围三缺一,南面留出退兵之路。李如松的排兵布阵滴水不漏:南军吴惟忠部攻牡丹峰,骆尚志部攻打含球门;北军副总兵祖承训、李如柏等人从北面东面两翼策应。整个围城阵势布得严丝合缝。
正月初七,李如松把中军帐设在平壤城北的山头。朝阳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照得连平壤城头的日军旗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开炮。”
上百门佛郎机炮、大将军炮、霹雳炮齐声怒吼,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平壤城墙。城砖纷飞,碎石四溅,日军火炮在城头上的阵地顷刻间化为齑粉。炮击持续了数轮才停。硝烟未散,李如松的令旗已向前一挥,攻城!
三、血战牡丹峰
平壤城外制高点牡丹峰上,日军构筑了坚固的防守阵地。夺取牡丹峰是拿下平壤的关键,正面牵制敌军的火力,掩护主力部队从其他方向发动总攻。这处险地关系到整场战役的成败。
李如松把这个最难啃的骨头留给了南兵将领吴惟忠。
吴惟忠,浙江义乌人,他是从戚家军里一步一步打上来的老将。陈大成、王如龙那一茬的老兄弟们在张居正倒台后被一撸到底排挤离开了军队,吴惟忠留下来了。沈惟敬谈判拖延时间,李如松暗中调遣精兵从辽东陆路挺进平壤,蓟镇南营三千兵,吴惟忠部打了头阵。
牡丹峰山势险峻,日军居高临下,鸟铳从各个险要的岩缝中吐出致命的毒舌。吴惟忠把长牌手推在前面,长枪手紧跟其后,熟悉的鸳鸯阵在山坡上展开,南兵嘴里咬着刀,一手攀岩一手举盾,冒着弹雨往上冲。
日军从垛口和后山同时用铁炮射击,南兵猝不及防,前排的牌手倒下了好几个。鲜血顺着光溜溜的石壁往下淌。吴惟忠拔刀大吼,冲进了日军的射程。
铅弹从他的左胸射入,贯通他的肚肠,血流如注,剧痛让他几乎把牙咬碎。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个血洞,用刀把破裂披挂的碎甲挑断,把外衣扯紧塞住伤口,然后继续冲。
有人拉起他的胳膊不让他死,他甩开,疯了。
牡丹峰的日军第一次看见不怕死的人。不,是不怕死的鬼。
铁丸铅弹把吴惟忠浑身打破了十几个窟窿,从大腿到胸腹到处是弹孔。他始终没有倒下,倒在他后面的人前赴后继地往上涌。日军害怕了,他们的火枪也是从西洋人那里学来的,打中敌人应该立刻倒地的,这群明兵是妖。他们弹尽粮绝,逃下山去。吴惟忠跌跌撞撞地在豺狼满地的山峰摇摇欲坠,身后南兵紧随其后,全军不到两个时辰占领牡丹峰,把明军的旗帜插在了山顶。
宋应昌战前说过,此战首功当属南兵。战后首功被他送给了自己北方的军官。吴惟忠躺在担架上被人抬进了平壤城。
老兄弟们都死了,这支军队总还得有人站住了走下去。
四、骆千斤先登
吴惟忠在牡丹峰血战的时候,南城的仗也打响了。
平壤城含毯门下,明军的攻势遭到了最顽强的抵抗。日军的火枪布置在城楼各个垛口向城下轮番射击。明军架起的云梯被推倒,人从梯上跌落,城壕前堆满尸体。骆尚志带着他的南兵弟兄们躲在城壕里,浑身上下被泥水和血浸透了,眼睛里的凶狠丝毫未减。他听见身后主帅催促进攻的鼓声,喝了一大口烈酒,酒袋往地上一摔。
一手举盾牌挡住城头射来的箭矢和铅弹,一手持戟架着云梯健步如飞往上爬。
城上的日军发现了他,长枪短炮同时招呼过来。云梯上,南兵接二连三地跌落,骆尚志头也不回,往上攀、再上、三上。石块从城头砸下,正中他的腹部。剧痛袭来,他差点从梯子上栽下去,大口喘气,咬住嘴里的血沫,狠狠卡住梯子,往上。
守城的日军惊得目瞪口呆,怎么还没死?
骆尚志冲上垛口,拔出腰刀连砍三人。战刀断成了两截,用手断了最后一截捅进对方心窝,然后捡起地上的倭刀继续砍。身后的南兵一个接一个地登上城楼,拔掉日军的旗帜,在大明军旗高高竖起的那一刻,他跪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血从嘴里不住地往外涌。含毯门的日军心理防线和□□防线在那一刻同时失守,明军破城了。李如松登上城楼,看见骆尚志靠着城墙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大声喝问他的伤势。骆尚志挣扎着站起来,吊着一条胳膊勾住主帅的肩,咧嘴一笑:“末将死不了,平定倭寇末将还没死呢!”他叫骆尚志,浙江余姚人。他没跟戚继光上过战场,他的战术是照搬戚继光的兵书,他练兵的方法是戚继光教南兵的那一套。
吴惟忠和骆尚志两路南兵先登城含毯门、先取牡丹峰的威名,朝鲜史书记下来,记了很多年。朝鲜君臣得知这些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浙兵,正是运用戚继光的御倭之法打的大胜仗,从此将《纪效新书》奉为练兵教科书。这支军队,是没有戚继光的戚家军。戚继光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但他练兵的法子,还在。能替他打仗的人,还在。
五、平壤大捷
平壤之战打了不到一天。
城破之后,明军从四面八方涌入,日军全线崩溃。小西行长狼狈逃窜,残部退入城内的土堡和练光亭等地负隅顽抗。李如松下令火攻。火箭如流星般从四面八方射来,日军藏在里面被烧得鬼哭狼嚎。率残部趁夜色从缺口突围,直奔冰封的大同江。冰面不牢,人马裂冰掉进水里淹死冻死者不计其数。第二日战报清点出来,明军斩获日军首级一千六百余级,烧死淹死加起来约一万余人,生擒无数,夺马三千余匹。明军阵亡七百九十余人,伤者约一千。吴惟忠部打得最苦,南兵三百余人的伤亡数目几乎占了全军伤亡的一半。
李如松站在千疮百孔的平壤城头上,看着大同江冰面上星罗棋布的尸体,听着身后将士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沉默着。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一场压倒性大胜,总兵力不过三万五千日军两万五,全歼了也不够。没全歼,平壤城打得只剩下一堆废墟,短期目标达到了,朝鲜北部四道全部光复,日军龟缩在南部沿海一带不敢北犯。他不知道自己离下一场战斗有多近,不知道下一场战斗的每个细节,不知道死亡有多近,距离死亡也就三十里路。
六、碧蹄馆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正月二十四日。
李如松命副总兵查大受率五百精骑南下侦查王京虚实,命祖承训等将率三千骑兵随后跟进。查大受刚走到半路就撞上了日本侦察部队,一交手,日军立花宗茂部溃不成军。首战告捷,飞马报来李如松正等好消息,平壤大胜后日军溃散遍地是逃兵,四万明军在这里饿着肚子不能坐等消息,就带了一千轻骑南下亲自接应。
碧蹄馆,王京以北的一座小小驿馆。
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不是接应查大受,是查大受快被日军吃掉了。阵前不是几百散兵,是黑田长政、立花宗茂、小早川隆景的数万日军精锐在四面八方等很久了。查大受用五百骑兵击溃立花的惊喜消失了,军报是真的,埋伏也是真的。他走到悬崖边上了。
日军用几个旅团的兵力将这支人数悬殊的明军重重围困。查大受部已经伤亡惨重,仍在结阵咬牙死守。
形势万分危急。他手下寥寥两千多人再这么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果断下令停止进兵派出杨元一部的喘息之机,全军结阵车营,佛郎机炮口朝外,前排盾牌兵架起盾墙火枪手在后面不停装填,所有人不得后退半步。长枪手在后盾墙里蹲着,结成了北方版变阵后的车步骑营的盾矛阵。火器轰,长枪顶,以大车为垒明军硬生生在几万日军的围攻面前支起了一座小小的血肉长城。日军久攻不下士气渐渐泄了,明军的援军快要到了此时再不分出胜负,等着明军的援军包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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