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游是戚继光分兵后的第一场恶仗。他身边只有不到一千人,城里的守军不过四百。城外围着乌泱泱的倭寇,云梯架到了城墙根。所有人都以为仙游守不住了,但戚继光用两个月的时间向世人证明了一件事,戚家军的阵地,就算是空城,倭寇也不敢进。
一、一万五的云梯
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十一月。仙游城外。
天色刚亮,东、南、西三面同时响起了号角声。倭寇的营垒从城外三里处一直铺到城墙根,竹牌、木梯、吕公车排成了密密麻麻的行列。云梯一架一架地竖起来,靠在城墙上,倭寇嘴里咬着刀,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城上的砖石像下雨一样往下砸,滚烫的桐油从城垛上浇下去,浓烟和焦臭味在城墙上空弥漫。知县陈大有守在南门城楼,家僮就在他身边中箭倒下,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直接把尸体往后一拨,继续射箭。生员施大铨在西北角城墙低矮处组织巷战,头部被弹丸击中,尸体被人抬下去的时候,手脚都还是僵的。
城外,戚继光的先头部队赶到了。
他从赶到的援军中抽了一部分兵力,命勇士胡守仁率领占据铁山,据险而守,从侧面牵制攻城的倭寇;同时抢占仙游城外的制高点,布置疑兵,昼夜擂鼓呐喊,制造主力到来的假象,迷惑倭寇。又从各营挑选了五百名精锐组成敢死队,隔三岔五在夜里出去摸一把,搞得倭寇夜里睡不安稳,白天攻城都没精神。
但倭寇没有退。四座营垒围得铁桶一般,每天照常攻城,云梯一架接一架地往城墙上搭。仙游城里四百五十号人守着城头,死了十七个,重伤几十。
而戚继光身边只有一千人,他的主力还在千里之外的义乌。
二、一分为二
十月底。浙江的六千戚家军赶到了。他们是硬生生从义乌一路跑过来的,路上一刻没停。王如龙在最前面,额头上顶着被火药燎过还没完全结痂的伤疤,浑身上下散发着那股熟悉的、属于矿工特有的牲口般的蛮劲。
戚继光站在地图前,把仙游周边的形势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四座敌营围在城外,东南西北各一座。南垒最大,是倭寇的主力所在,东垒和西垒次之,北垒最小。城里已经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将近两个月,粮草将尽,箭矢将尽,能拿刀的人都凑不出几个了。
“打南垒。”戚继光把拳头砸在东墙的舆图上,“打掉了南垒,剩下的几座寨子就是几盘散沙。”
王如龙被任命为左路主将,负责主攻南垒正面。胡守仁为右路,从侧翼迂回过去封堵溃逃。中军跟在后面策应。陈濠和李超分别率领侧翼部队佯攻东、西两垒,用疑兵牵制他们的增援。铁山方向的部队负责佯动,牵制北垒的倭寇。
分工已定,就等天亮。
三、十二月二十六日,大雾
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深夜。仙游城外,大雾漫天。
浓雾像一床厚厚的棉絮把整个天地裹住了。五步之外看不见人,十步之外连人影都是模糊的。倭寇在南垒的营地里喝酒,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骂娘,有人已经在鼾声如雷。前一天晚上敢死队又摸了一回营,他们紧张了一阵,后半夜终于撑不住了。
二十六日清晨,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戚继光站在城外的临时指挥台上,居高临下看着倭寇的营垒。他让火器营的人把炮口对准了倭寇的南垒营地,鸟铳手在最前排蹲下,长枪手在后面列阵待命。王如龙在左翼磨刀,胡守仁在右翼擦枪,两侧山头上的疑兵已经进入各自的区域待命。只等信号令旗落下。
东方天际微微发白的时候,戚继光的手猛地往下一落。
“轰——”
火器营的六十门虎蹲炮同时响了,地皮抖了三抖,倭寇从梦里惊醒,人人被震得滚落在地,有人连裤子都没穿就往外跑。王如龙大吼一声,带着左路军从大雾里杀了出来。狼筅手在前开路,铁尖竹竿捅进倭寇的咽喉;鸳鸯阵在倭寇营地里像绞肉机一样碾过去,盾墙挡刀,长枪穿心,杀得地上一片血红。
战鼓声、号炮声、喊杀声混在一起,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倭寇从营寨里蜂拥而出,在雾里分不清敌我,自己人也砍自己人。城上城下乱成一片,火把在浓雾里晃来晃去,像无数只鬼眼在眨。
南垒破了。
胡守仁的第一反应不是杀敌,是从背后捅他们的软肋。他率右路军绕到南垒后方,截断了倭寇向南溃逃的退路。
倭寇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四、遍地烽火
倭寇退守四垒,试图重新组织防线。
戚继光不给喘息的时间。炮兵集中轰击东垒,猛烈的炮火把木栅栏掀得满天飞。倭寇的重心不得不向东偏移。中军趁机从薄弱环节突破,把东垒的防线扯开了一个大口子。
打掉一个,再转攻下一个。
酣战自早上持续至午后,阳光驱散了大雾,戚家军的番号在战场上渐渐清晰起来。王如龙率左路从南垒打出去之后追着倭寇的溃兵一路砍杀。胡守仁追到东垒与陈濬部夹击东垒倭寇。王如龙追到西垒与李超部夹击西垒。
北垒的倭寇见大势已去,不等打过来就开始自行溃散。
五、魏升的死
仙游之战有一件事不能绕过魏升之死。
魏升是莆田人,出身将门,祖上几代都在福建官军里当差。他不是戚家军的人,是本地义兵的首领,手里带着一帮子弟兵,打仗的时候自己冲在最前面。仙游被围,他带着部众拼死抵抗,几次击退倭寇的进攻。
城中的陈大有知县站在城墙上看着魏升指挥队伍从缺口杀出去。魏升的义兵冲过护城河,在稻田里与数倍之敌展开白刃战。倭寇的武士刀太锋利了。魏升左臂中了一刀,血淋淋的肌肉往外翻,他咬着牙把断臂绑在腰带上继续往前砍。
他砍翻了三个,然后又砍翻了两个。
他在磨头附近杀红了眼。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他像没看见。倭寇的刀从侧面劈来,砍在他脖子上,他没有停。劈第二刀的时候,头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魏升的尸体站在马上没有倒。马驮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在战场上狂奔,直冲到磨头街才停下来,从马上滚落在地。
莆田人把那条街叫“磨头街”。魏升也许是仙游之战里死得最壮烈的人,但不是唯一倒下的那个。
六、仙游城的最后一刻
城里的陈大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围城五十多天,粮食吃光了。军士分到的口粮越来越少,变成一天两顿稀粥,后来变成一顿野菜煮米汤,再后来连野菜都没了。能拿刀的男人就算连搀带扶也凑不出几个。伤员躺满衙门的地面,呻吟声昼夜不停,但没有人投降。
仙游之战的拼死抵抗,有陈大有,有城里的百姓,有魏升那帮义兵。陈大有在城头站了五十多天,从秋末站到冬深,家僮死在身边他没有哭,老母在城里生病他没有回家,朝廷的援军一直不来,他也没撤。
十二月二十五日夜里,城外忽然传来密集的战鼓声和号炮声。倭寇的营地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得城墙都在抖。
城墙上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趴在城垛上往外看。浓雾里火光闪动,无数火把在黑暗中交叉游走。有人喊了一声“戚家军来了”,城楼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伤兵都在地上大喊大叫,有人流着泪趴在城垛上往里张望。
“开城门!出城杀贼!”
七、俞大猷和谭纶
仙游之战开始之前,戚继光派人给俞大猷送了信:“仙游告急,盼兄台速来。”
俞大猷靠在海边的哨楼上,手里捏着信件,来来回回读了两三遍。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笼,冷冷的脸上面无表情。部下以为他要讲些漂亮话,他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备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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