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毓自然是不喜欢被那样对待的。
尽管她也得到了快乐,但这种事总该是两个人的沉沦,他衣不解带,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他狎昵的玩具。
但她总不能在他面前撒谎,会被他看穿,所以她用葱油饼转移了话题。
好在他并没有追究,还在与她一起分吃起了这份平凡的街头小吃。
这个心照不宣的退让,就好像小时候父母明知道她偷吃了冰激凌,已经板起脸准备训斥,只听她说了句肚子疼,便被转移了注意力,终究没再追究,反倒让时毓品出一点点甜。
大概上位者的爱都是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所谓伴君如伴虎,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永远悬着心、患得患失的滋味。
你总不能既要他给的前途,又要和普通人恋爱的掌控感吧?
时毓说服自己,要适应。
适应无时无刻不揣度他的心思,适应被短择,像和珅侍奉乾隆一般,侍奉他,在小心试探中,尽可能攫取资源。
直到,自己成为上位者。
或者至少,在被厌弃的时候,能够自保。
*
摄政王銮驾回到行宫时,琳琅与王禄那场仓促的婚礼早已沉寂。所有红绸喜字、残羹冷炙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一场喧哗。
王禄急匆匆赶回殿前伺候,见未被阻拦,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曲岳今日因筹备济漕公所未曾随驾,可发生在郡衙里的两件大事已如风般刮遍吴郡。南巡官员们议论纷纷,揣测各异,终是托他前来探问殿下的真意。
他在议事厅外候了许久,却始终未得召见,心下不免嘀咕:莫非殿下早已料到他会代为探询,故而有意避而不见?
正思忖间,议事厅的殿门终于开了。梁久安提着药箱缓步而出,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无波。
曲岳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梁大人,殿下可是玉体欠安?”
梁久安抬眸看了他一眼,拱手淡淡道:“曲大人何不亲去问殿下?殿下正召你。”
曲岳碰了个软钉子,没好气地指着他:“你这老匹夫……往后我若再主动与你搭话,曲字便倒着写!”
梁久安面色不改,只平静道:“这倒着写的曲字,想必曲大人已练得十分娴熟。下回,还望赐观。”
“你——”曲岳话到嘴边,猛然想起方才自己立下的誓,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瞪他一眼,拂袖转身快步踏入殿中。
谁知入得厅内,却不见虞衡身影。
王禄守在御案旁,眼神悄悄朝后方的屏风示意。
曲岳眯眼望去,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不多时,两名宫女捧着叠好的衣物从屏风后悄然退出,紧接着虞衡也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走出来。
曲岳见他步履从容,神色清明,非但毫无伤病之态,连半分倦色也无,心下顿时一安。只是不解:既无大碍,为何甫一回宫便急召太医?方才宫女捧走的衣物里,分明连中衣裤也一并换下了。寻常外出归来,至多更去外袍,何须如此彻底?
他满腹疑问却不敢开口。虞衡素来不是会主动解释的人。
不料今日却是个例外。
“四月底的江南,热得忒急。”虞衡在案后坐下,眉目舒展,语气寻常,“孤出门时衣裳穿厚了,在马车里闷了一路,出了些汗,心口跳得快了些,便叫梁久安来瞧瞧。”他摆了摆手,“无甚要紧,孟哲不必挂心。”
“原是如此,殿下无恙,臣便安心了。”曲岳嘴上应着,心中却暗叹:若琳琅还在,定会提前备好应季的薄衫与消暑之物,何至于让殿下受这般闷热之苦。
只可惜她一时糊涂,竟敢谋算毓夫人。殿下不留情面,甚至宁可自己起居不便,也要撤掉身边两大掌事女官,这般不留余地的雷霆手段,着实令人胆寒。
经此一事,往后谁若再想动毓夫人,恐怕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前程了。
思及此,曲岳便打定主意,将同僚们对“女子坐堂”的非议尽量委婉表述。
虞衡换了一身轻薄衣服,身上那股子燥气似乎仍未散尽,索性带着曲岳出了议事厅。
君臣二人吹着夜风沿着观景湖散步。
曲岳将筹备济漕公所的诸般进展一一禀明:从人员架构的搭建、保险条款的细致设置,到费率与货值的核算比例,条分缕析。尤其提到今日与几位常走漕运的大商户相谈,多数人皆觉此策稳妥,愿以小钱换平安;虽偶有吝惜成本者,亦属常情。
总的来说,进展顺利。
虞衡对此称赞有加,更道:“以孟哲之才,理此商事,确有些委屈了。然这济漕公所,关乎南北商路能否重现昔年繁盛,更关乎江南能否成为孤的金库。唯有粮饷充足,孤方能放开手脚,整顿陇西那些门阀。此等要害之处,非绝对可信之人不可托付。待你将公所运转熟稔,培植出可接手的心腹,孤便调你回朝。”
曲岳自是应下:“殿下信重,臣深铭五内。能掌此济漕公所,为江南复苏尽一份心力,于臣而言并非小用,实为大幸。臣必当早日培育出得力之人接掌实务,以期尽快回朝,再为殿下分忧。”
虞衡望着泛着银白月色的湖面,忽然驻足,俯身拾起一块扁石,手腕一甩,石子贴着水面只蹦了两下,便沉入幽暗之中。
他不禁有些恼,“你这济漕公所,眼下虽只涉江南漕运,将来却要统摄整条长江乃至沿海诸路的船务。共济基金将士一座活水金山,你守着这般财源,比在朝中那些虚职实权大得多,又不必终日应对言官笔锋,时日久了,可还愿回来?”
曲岳正弯腰替他寻拣合用的石子,闻言周身一紧,当即直起身便要撩袍下跪:“殿下明鉴!臣孑然一身,平生所愿,唯辅明君、匡社稷。银钱权位,于臣眼中不过浮云。若蒙殿下不弃,将来能回朝中随侍左右,便是臣此生至幸,绝无半分留恋外任之心!”
虞衡朗声大笑,回身稳稳托住他臂肘,未让他跪下去:“孤知你为人,赤诚如金,方正似玉。适才所言,不过戏语耳,何须惊惶至此?”
曲岳抬眼,见他眉宇间笑意真切,神色舒展,这才心头一松,抬手拭了拭额角细汗。
虞衡今日心情颇佳,兴致一起,竟又让曲岳在湖边替他寻些扁圆的石子。他显然久未玩要,初时手法生疏,石子只在水面蹦得两三下便沉了底。试了几回,指腕间的力道与角度渐找回感觉,竟能叫石子贴着水面连跳十数下,擦出一长串由密渐疏的涟漪,远看去像一尾银鱼掠过夜色中的湖镜。
他越发开怀,竟邀曲岳比试。
曲岳本不擅此道,却也不愿扫他兴致,尽力相陪,几轮下来竟也生了几分好胜心。奈何身手不如,学得也慢,终是落败。
虞衡见状大笑,宽慰他几句方才作罢。
一番活动下来,先前那点君臣间的拘谨早已随风散尽,只是两人额间又沁出一层薄汗。
王禄眼明手快,早命人备好温茶与软巾奉上。君臣二人便在湖心小亭中坐下歇息。
饮了两口茶,虞衡随口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曲岳恭声答:“今日事务繁杂,尚未得空。殿下奔波一日,想必也……”
“回程时用了半张葱油饼,不饿。”虞衡截断他的话,语气寻常,“你若饿了,便早些回去用饭。”
曲岳早年随虞衡在康州共渡时艰,知他惯于简食,并不惊讶。只是想起同僚所托,便道:“臣还不饿,愿再陪殿下说说话。”
闲聊几句后,曲岳顺势将话头引向今日之事:“臣虽忙于济漕公所杂务,未及亲至郡衙观审,然今日吴郡街巷之间,人人皆在颂扬殿下与毓夫人之举。听闻城中最大绣坊‘云锦坊’的当家人姜氏,已放言要在‘望江楼’连开三日流水宴,邀全城女子共庆天明。”
“哦?”虞衡眉梢微动,“这姜氏怎成了当家人?”
曲岳娓娓道来:“此女亦是奇人。原是个杀猪的,不知怎的竟被姜家大公子相中,明媒正娶进了门。婚后不过三载,育有一女,大公子却意外亡故。婆家劝她改嫁,她执意不从,日日提着杀猪刀,坐在公爹院门前。姜老爷子被她这般烈性慑住,只得允她留下。后来平南战乱一起,江南绣坊十不存一,多少百年字号都散了架。唯独她,领着坊里绣娘、杂役,日夜轮守,寸步不退。匪过不掠,兵过不扰,非但护住了家业,战罢更将绣坊经营得风生水起,如今已是吴郡行首。一族老小皆仰她衣食,自然无人不服。”
虞衡颔首道:“倒也是个豪杰。”
“是啊。这世间女子,胸中何尝没有丘壑万千?只是生儿育女,服侍公婆,种种责任和礼教束缚了她们。若能放开手脚施展,也能创下一番伟业。便如毓夫人之才华胆识,真教臣等须眉自愧弗如。”曲岳发自肺腑地哀叹。
虞衡抿了口茶,“孟哲何必妄自菲薄,世间才具,各有其用。汝沉稳周密、善理繁务,亦是孤不可或缺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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