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将至傍晚时分,夫子们收拾东西准备撤离讲台。
台下的一众学子,也开始装零碎东西进入书箧,各自忙碌着,也纷纷向好友告别。
偌大的学堂里,只剩下沈时宜一人,显得孤单落寞的。
沈时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今天下午的几堂课,她都没怎么听。
被提问的时候,也是一脸茫然站起来,一问三不知,只能和夫子干瞪眼睛,夫子斥责她不专心脑海里竟是不三不四的破烂货。
过了会,温竺敲了敲屋门,靠声音吸引里面的人注意。
温竺在隔壁班,平时下课期间会与沈时宜走动走动,但说不上几句话,就被曹骏和他的一帮兄弟们给挤走了,任是满腹怨言却哽塞在喉咙里不敢说出来。
原因也知,温竺胆小怕被揍。
“咚咚……”温竺模拟敲响声,“时奕你今天中午来找我,恰好我去外面小饭馆买吃的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作为侯府子弟,在国子监吃住上根本不需要操心,何况武安侯所在的府邸其实离国子监很近,就算是步行也不需要多久。
但温竺在武安侯府内并不受待见,他自身只有两个贴身丫鬟,来国子监入读只带了一名十一岁小书童,肩不能抗手提不了太重东西,凡事都需要温竺亲力亲为。
更不要提,世家勋贵会专门为入学子女准备马车和府内的热食,还有供休憩的场所等。
温竺一般是去蹭温云起的私人小厨房,但今日温云起请假,不知为何事。
他便只能和小书童去外面的饭馆,街边小铺买些吃食,果腹充饥。
“温竺……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如果你不愿意,拒绝我不需要理由。”
沈时宜说话温温吞吞的,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眼神总是躲闪,不好意思直视温竺的双眸。
与沈时宜有过几面之缘,又暗中被三皇子宋宴嘱咐了一番,才勉强识破了沈时宜的伪装,知晓她是假扮成男子。
“什么事?若是我能帮上忙,一定帮。”
温竺一副热心肠,面善心软的神,他认为沈姑娘也是仁慈心善的人,断然不会要他放火烧山杀人劫掠的。
然而温竺越是诚恳,越是表现轻松平淡,将这当做了寻常小事,沈时宜反而越紧张不安,手指捏紧了衣角。
“你能……假扮……成女子吗?替我们俘获一人,他是我要抓的关键人物。”
温竺摸了摸下巴,上面有些青黑色的胡渣子,他神色凝重思绪万千,想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这……就答应了?!温竺,你要是觉得为难有损名誉和面子,千万不要面前自己。”
对于温竺爽快地答应,沈时宜明显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
她设想的答案是,温竺拒绝她想方设法哄骗他上当,或者以其他更大的利益作为诱饵,画大饼,让才华横溢却脑瓜子不太灵敏的温竺听话配合。
谁曾想,温竺只稍微思虑几下,也就几片雪花飘落的时间里,就果断答应了。
“但我需要知道理由,你为什么要抓他?以及除了我们两个人,还有谁会参与?!最重要的是……我要怎么做?”
温竺嘟了嘟小嘴,竟然有些萌。
这时,崔安集已然走了进来,崔安集今日换了身装扮,他打扮得朴素淡雅,没有儒士气质,反而有些像路边潦草的醉酒汉子。
头发乱糟糟的,还粘着几片草叶子,服侍也是寻常可见的市井小民款式,粗布上衣,麻布裤子,外罩丑陋的补丁裘衣,鞋子也是破旧不堪的。
若是戴上一顶破斗笠,腰间别宝刀或者长剑,就有种行走江湖的野夫气概了。
只是他五官和举手投足间透露的气质,颇有些不符合。
崔安集将他们的行动计划,绑架潘大海,以及温竺要如何捕获对方的心思和吸引注意力的做法,说了一遍。
温竺听得很认真,生怕漏掉了一个细节,他最害怕的倒不是生命危险,而是担心无法以百分百的状态做好这件事,因为他极其器重沈时宜这位朋友。
沈时宜早就打包好了行囊,里面装了一身黑色紧身的女侠客服饰,面具,手套和护甲等,都是委托墨卿尘捎来的。
三人正准备走出去,却听着走廊另一端传来了两个女子的吵架声。
不用看,那嗓音尖细夹着细沙般的呲呲声,是温府的温柠,而柔和像春末夏初的山间溪水之音的,则是温沛凝的。
沈时宜对这两个女子都有印象,温府作为侯门宅第,内里都是各种勾心斗角和明里暗里的拉踩。
“沛凝姐姐……你怎么还好意思来国子监?婚事都塌了,所以来这物色优秀夫婿了吗?可惜……国子监里大多数都是像我一样半桶水的家伙,哪有几个有真实本事的。”
温柠的话里总是带着几分秋风寒意,酸里酸气的。
她倚靠在门框上,堵住了温沛凝的出路,想来温沛凝是受姐妹所托,来给一位国子监的在读学子送东西。
谁知道在这混吃等毕业的温柠,竟然像条咬人的毒蛇,这就尾随跟上来,要咬她一口。
温沛凝之前的贴身丫鬟冬雪,因为犯了事,没有任何证据就污蔑了墨卿尘险些给侯府带来灾难,已经被武安侯安排做其他差役的活,并不能伺候温沛凝了。
所以她目前的贴身丫鬟,是个怯懦胆小的十五六岁小姑娘,没什么脾气,也不敢和主子顶嘴,见了温宁这种棱角分明的刀子嘴的人,只想绕路走。
而温沛凝本也是端庄大气的闺阁女子,哪里会吵架啊!
“我只是来送东西的……妹妹你不要胡说。”温沛凝哪怕心里有苦,想要骂几句,但搜肠刮肚也没想到什么骂人的句子。
这没有任何牙尖嘴利风格的话语,哪里能伤到温柠脸皮厚硬如乌龟壳的人。
“敢问阁下可是温府的温柠小姐?”
沈时宜在一旁都有些替温沛凝着急,哪怕她是自己的情敌,但墨卿尘对她无意,她若放弃,能与如此温顺贤良的女子成为朋友,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正是。”
温柠略略转身,对上了沈时宜的目光,脸上顿时染上了绯红之色,而当她扫过崔安集的脸庞,顿时惊叹道,
“言念君如美玉,竟然真有如此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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