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王府那夜的惊险暂时被吴府内的喜事冲淡了几分。吴念与许侍讲家公子许静安的婚事，已行过“纳彩”、“问名”，如今正式进入了“纳征”之期。
“纳征”，即男方向女方正式送聘礼，亦称“过大礼”，是六礼中至关重要、极显排场和诚意。许家乃清流门户，虽不尚奢靡，但礼数极为周全。吉期定在三月廿八，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吴府中门大开，仆役洒扫庭除，张灯结彩。吴辞身为嫡亲兄长，必须到场。韩笑不得不告假半日，与吴岱一同在前厅主持受礼。
吴辞依旧以吕棠的身份留在内宅，陪伴在忐忑的吴念身边，避开前厅过于复杂的官场寒暄。王氏更是早早起身，指挥着仆妇们准备茶点果品，核对礼单，眉宇间既有嫁女的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辰时三刻，许家的聘礼队伍准时抵达。领头的是许家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和官媒娘子，身后跟着数十名青衣小帽的仆从，抬着朱漆描金的礼盒、担着覆着红绸的箱笼，鱼贯而入。
“许府聘礼至——请吴老爷、吴公子鉴纳——”官媒娘子拖长了调子，声音在前厅中回荡。她首先指向那以红绫覆盖的木盘，掀开一角，露出内里叠放整齐的丝帛：“首奉——玄纁束帛五匹！玄象天，纁法地，天地合德，以贺秦晋之好！”
韩笑上前半步，轻抚过丝帛，触感光滑厚重，色泽纯正。她向吴岱点头示意，吴府管事立刻上前，恭敬接过交由身后仆役小心捧下。
“再奉——聘金纹银二百两，成双成对，家道丰足，绵长有序！”唱名继续，每一件聘礼都在官媒娘子清亮的嗓音中报幕。
“纳征礼成——”
仆役们将聘礼抬入内库，登记造册。前厅内，方才庄重肃穆的气氛稍稍缓和，转为一种融洽的喜气。
韩笑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与许家族老寒暄，感谢许家厚意。内宅中，吴念紧张地绞着帕子，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唱礼声。王氏陪在一旁，温言安抚。吴辞则静坐一旁，看着吴念染上红霞的侧脸，心中感慨。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是府中为数不多给他真切温暖的人，如今见她配得良缘，亦感欣慰。
“吕姐姐，”吴念握住吴辞的手，“我有些怕……听闻许家规矩重，我能做好吗？”
“念儿温婉聪慧，知书达理，已是极好。许家看中你的品性，日后只需谨守本心，孝敬翁姑，友爱家人，便不会出错。若有难处……”吴辞顿了顿，“记得你还有娘家，兄长，还有……我这个姐姐可以说话。”
前厅之礼接近尾声，双方交换了婚书。
韩笑寻了个间隙，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走到廊下僻静处，早已候着的燕飞立刻悄步上前。
“大人，燕横可还……”
“燕横暂无大碍，你可有凶犯信息？”
“牛莽的邻人带来消息，牛莽似乎回了沧州老家，但……明日会返京。”
“你现去遣些兄弟……莫要打草惊蛇，明日一同在其屋外设埋伏。”韩笑颔首，“另外，枢密院和皇城司那边……”
“刘公事似乎加强了皇城司在城内各门的巡查，尤其是夜间。我们的人行动需更加隐秘。”
回到前厅，纳征之礼已毕。许家人告辞，吴岱与韩笑亲自送至门外。
“辞儿，念儿的婚事总算又进一步。五月亲迎，诸多事宜还需你帮衬母亲。”吴岱语重心长。
“父亲放心，儿自当尽力。”
就在这时，忽有仆役来报，吕府派人来给吕小姐送时新衣裳和家书。
韩笑心中一惊。真正的吕家人来了？？
“请到花厅。”吴辞从内宅走出，经过韩笑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随机应变，看我眼色。”
花厅中，来者是一位四十余岁仆役打扮的男子，自称吕府外院管事，奉夫人之命前来。举止有度，言语谨慎，向吴辞送来衣物和一封问候棠儿的家书外，不经意间提了一句：“夫人听闻小姐近日与吴推官府上来往颇密，嘱咐小姐，吴大人清正敢为是好，但京中水深，凡事需谨慎，莫要太过于介入他人公务，保重自身为上。”
这话听着是长辈关怀，却让韩笑心头一紧——吕家似乎对“吕棠”在吴府的行踪乃至吴辞查案之事，有所察觉？
送走吕府来人，吴辞展开那封家书，内容无非是家常问候，叮嘱天暖添减衣物，但字里行间，对子女行止的微妙关注隐约可察。
次日夜，汴京城南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燕飞斜靠在巷口半垛柴堆后，耷拉着眼皮，嘴里呓语着醉话，扮作醉汉，眼神却盯着不远处那门扉紧闭的杂院。
韩笑与吴辞融进对座房顶的阴影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刚回屋……包裹……不止一人。”燕飞借着挠痒的姿势，与韩笑和吴辞打了一个手势。
韩笑与吴辞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时机已到，除了燕飞，他们只带了四名身手利落的衙役。
“你们二人封住后路，燕飞随我破门。其余人守住巷道两头。”韩笑压低声音下令，紧握着无锋短剑，手心微微沁汗。
今夜，她必须将牛莽抓住！
就在众人即将扑出的刹那——一道青影毫无声息地从侧旁屋檐滑下，轻盈落在他们身侧。
青衫马尾，眸光在黑暗中明若繁星，是宋听梧。
“宋女侠？”韩笑的手瞬间按上剑柄，吴辞也悄然移步，半挡在韩笑身前。
“嘘。”宋听梧唇角微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猜你们今晚要办事，过来瞧瞧。这院子后墙靠水缸的那处有个狗洞，虽堵了但木板朽了。西邻房顶有两片碎瓦，踩上去声响较大。”
她竟然已将地形摸透？
“女侠深夜至此，不知……”吴辞低声问道。
“顺手帮忙，也顺便查看。”宋听梧从腰间取下两截乌黑的短棍，熟练地一拧一接，“我离得近，听见动静便来了。放心，不多收钱。”
“既如此……请随燕飞破门，速战速决。”
“好说。”
韩笑深吸一口气，与吴辞、燕飞和宋听梧快速冲向院门。只听“砰”地一声，简陋的木门被轰然撞开。木屑纷飞间，屋内景象映入眼帘——三人围坐桌旁，桌上散着银钱和几个药包。居中那人正是显眼的体壮如牛的汉子——牛莽。
“官府拿人，跪地受缚！”韩笑抢先上前，剑光指向牛莽。
牛莽怒吼一声，竟不闪避，抡起坐着的条凳横扫过来，势大力沉，带起恶风！
“铛！”
刀凳硬撼，火星四溅。韩笑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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