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宏音回来得格外早。虽知道我几乎不需进食,他仍坚持让我吃些鲜果与清蔬。晚风穿堂,灯烛暖黄,他在席间说起了自己的童年——出身世家,自幼便背负起“聆月使”的职责。是啊,在遴选圣女的传统开始之前,聆月使、守月卿乃至信女掌事之位,皆已不需额外甄选,仅凭血脉与誓言传承。
我所想的却更繁杂些,“若这些要职皆由继承而来……那阿烈、浩哥,还有彤宝姑姑,岂非要面对诸多阻力?”
“新旧势力之间,总免不了水火相争。”宏音慢悠悠斟了杯酒,顺手往旁边那只精巧的琉璃盏中添了些热水——尾巴正舒舒服服泡在漂浮的月羽花瓣里,“不过别担心,此地离天翮城不算远。待过两日得闲,我带你回去看看。”
我却提不起兴致,“我得先找到小青……渊寂将他藏起来了。”
“照夜,听我说。”宏音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望过来,“虽你坚信青莲仍在灵璧城中,但依眼下所掌握的情报……此处并无他的踪迹。水从不说谎。寂灭池是我唯一未能确查之处,而今也已探明——青莲不在其中。”
“可若存在一处……纯水亦无法抵达的地方呢?”
宏音蓦地一怔,陷入沉思。灯火在他眼底微微摇曳。半晌,他才低声喃喃,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叩问这天地间某种隐匿的法则,“当真会有这样一个……孤绝之地么?什么地方,绝不存在水?”
这一夜,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令我几乎不曾合眼。我轻轻搂着尾巴,睁大眼睛望着身侧宏音沉睡的轮廓,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那句话:
究竟何处,绝无水迹?
思绪飘飘荡荡,落回了那段我与尾巴胆大闯入寂灭池深处的记忆。那里……有一整块巨大的熠石,封存着从渟族海洞夺来的“极阴冰火”——那是锻造渟冥铁的火,炽热到极致,反而令人只感到刺骨极寒。
水唯一无法存在的地方,只能是火海。
天光泛起青灰色时,我轻轻唤醒了尾巴。他还有些迷糊,却第一时间察觉到我整夜未眠。
我悄悄翻身下床,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回头望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宏音——他难得睡得这样沉。犹豫片刻,我还是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宏音,我要出门了。”
宏音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摸了摸我的脸颊,声音带着初醒的温哑,“不必早起,帝君知道你喜欢赖床。”
我摇摇头,趁宏音眨眼那瞬,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谢谢你这些时日以来的照顾。”
“啊!我也要我也要!”尾巴一下子彻底清醒,倏地弹到我唇前,生怕我再碰别人。
“……照夜。”待我已走出两步,宏音却忽然坐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与茫然,“你要去哪儿?”
“去嵊风殿。渊寂说过……我得好好表现,他才可能将小青还给我。”
“照夜!”宏音掀开被子下床,大步上前一把将我拥住,“你在说谎,对不对?你究竟要去何处?”
“别担心,我有尾巴,还有舒岸护着。”我踮起脚,又在宏音颊边匆匆落下一吻,“先走啦,再见。”
在我推门要走时,怔在原地的宏音忽然再次开口。这一次,他声音里的担忧与他眼中的神色一样清晰,“照夜,早些回家,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我点点头,未再回头,悄声离开了被潺潺水声温柔包裹的息声苑。此刻的宏音尚不知晓——那个与他约好共进晚餐的人,或许再也等不到了。
清晨的灵璧城并不宁静,源涡池畔更是风息涌动。青金色的仙力如漩涡般流转,因过于磅礴而从容器中不断满溢流出。通常修行尚浅者严禁靠近——此处仙力浓度极高,稍有不慎,自身仙力便会被牵引撕裂,仙丹亦有崩解的危险。
“照夜,你是说青莲在地脊深处?”尾巴的声音严肃起来。
我挽起宽袖,将腰带系紧,点了点头,“尾巴,我们唯一未曾踏足之地,便是地脊所延伸的终点。地脊既已筑成,何需封存那么巨量的极阴冰火用于锻造?”
“……天。”尾巴蓦然醒悟,“那么多火并非为了锻造,而是为了——炼丹。”
我捏紧拳头,屏住呼吸,一脚踏入那粘稠而危险的源涡池中,“笔柱山深处,是用以淬炼仙力的——万鼎炉!”
汹涌的仙力如融化的松脂般将我卷入漩涡中心。原初的、未经驯服的仙力化作无数无形的手,撕扯着我的发肤肌骨,仿佛要将这具躯体彻底拆解。直到尾巴骤然膨胀起光尾,将我紧紧裹护,顺着涡心那股狂暴的吸力,一同被拽入深不见底的地脊之中。
我的视野先是被暴力地涂抹成一片混沌的金青。随后那混沌开始旋转、拉伸、纺丝,如同有人将融化的琉璃与铁水一并泼进飓风眼中。我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被活生生剥离——并非疼痛,而是更可怖的“消解”与“丧失”。
仙力不再是无形的气,它有了胶着的质感与贪婪的重量。它们甚至穿透尾巴的屏障,钻入我的口鼻、耳道、瞳孔,像亿万根滚烫的蜜针扎进骨髓深处搅动。
这或许便是……液态的、沸腾的“量海”,会将闯入者包裹、渗透、溶解。
而在所有混乱的极深处,漩涡的终点并非黑暗,而是一个不断扭曲收缩的炽白光点。它那么小,却又吸走了所有的声音、温度与方向,仿佛万物终结的针孔。
我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濒死,又或许这样的极痛已令人丧失时间感——仅是一瞬,我便坠至终点。
漫长的终点啊。唯有此处,绝不会有水。
这里,只有无形的火,与寂静的死亡。
一片银蓝色的、极寒的光之海。
我像是被无形的巨钉死死固定在这片幽蓝的“海”中,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要将身躯撕裂、将神魂抽空。脚掌感受不到烧灼——这极热又极寒的火,带来的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痛”本身。
一种令人本能想要挣扎、嘶吼、疯狂逃离的痛。
“照夜!坚持住!”尾巴撑起的金色光罩外,逐渐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晶盾。可那我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晶盾,此刻正被周遭的幽蓝光焰一丝丝抽离、剥蚀。
我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动脚步,望向这片仿佛永无边界的幽蓝之海。这便是被渟冥铁禁锢的空间,天地四方皆浸在一种深邃的、流动的幽蓝之中。炉壁的外层,包裹着囚禁“极阴冰火”的熠石——它们永恒燃烧,却散发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剔透而冰冷的银蓝色光芒,如同亿万颗被冻结的星辰,在沉默中灼烧。
而那“灼烧”带来的,却是刺入骨髓的寒意。这寒意随即顺着我的五脏六腑、血脉经络蔓延、渗透,开始一种更为恐怖的“灼烧”与“分解”。仿佛世上最凶残的武器,正从内部将我缓慢地拆解。
“尾巴……这是星海……”我极其艰难地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已无法振动。或许,我已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照夜!照夜,我们必须离开!你会被溶解的——照夜!”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违背尾巴的意志。我没有后退,反而一步步踏入那片诞生于绝对寂静中的“星海”。
银蓝色的光海中,悬浮着无数正在“成型”的仙丹。人类的□□在这里被一寸寸剥离——皮、肉、血、骨被小心翼翼掀开、碾碎、剔除,直至隐藏于量海深处的仙丹暴露出来,再被一丝丝抽离、洗涤、褪去原色、重新铸炼。
我从那些同色的、闪烁微光的仙丹间蹒跚走过,如同跋涉在星海的边缘,寻找着独属于我的那一颗星。
我曾无数次仰望夜空,想象那片星海深处的模样——会有涛声吗?会很炎热吗?那里……会有风吗?
〔小笨蛋,照夜。星星会发光,却不代表它们一定是热的。
我才不是笨蛋!我们又没去过深空,只能想象嘛。
那朵世上最美的青莲曾侧过身,对我微笑:但我知道,照夜一定是这片星空里,最亮的那颗星星。
嘿嘿,那当然。
最后回荡在我意识深处的,是他轻如呢喃的话语:也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美、最亮的星星。〕
人的想象力终究是有限的。
这世上会有无风之地吗?
有。这里就没有风——没有能将那句未曾说出口的“爱”,吹送至耳畔的微风。
这世上会有无水之地吗?
有。这里就没有水——没有能让眼泪丰盈、汇聚,足以令万数青莲盛放的活水。
这里有的,只是猝不及防的永别。
我轻轻托住那颗已布满裂痕的青色仙丹。悔恨先于悲痛,将我的心脏撕成了千万片。
我不知道……从来不知道,心是真的会一片片碎掉。
我不知道,我们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永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我只能蜷缩在这片星海之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颗即将崩解的仙丹护在怀里,等待命运给予我们最终的结局。
“尾巴……我动不了了。你带着小初的仙丹……走吧。”
“不——不!照夜!别放弃!!”尾巴膨胀的金光将我整个裹住,光芒剧烈颤动,仿佛也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他一向是怕疼的,连一点点的疼都会哼唧。
“别怕……照夜,我在。还有我在——”
在这足以冻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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