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李灵钥才返回她居住的院内。
天光虽暗，但一进院便看到西塔和宝琳坐在回廊下就着灯火做针线。
程氏早已分派家中人帮西塔和阿利亚都做了冬衣，但西塔得了闲暇还是会做阿利亚的针线。
宝琳看到李灵钥，放下手中的针线立起身，她没有迎上来但也没有避开。
西塔也停住了手，她没起身，而是看着李灵钥眉头紧锁。
李灵钥对着她与阿利亚居住的侧屋看了看，往日这时的侧屋内已经掌灯，今日却没有灯火。
宝琳看了看侧屋，在原地立了片刻，微微福了福身，将针线收入笸箩，拿着笸箩回她住的厢房去了。
李灵钥问西塔：“怎么不点灯？”
西塔看了看身边的灯火，李灵钥已道：“我去点盏亮的灯来。今日我们在这里习字。”
她进入屋中，点亮书案上的灯时，看到阿利亚背对着她躺在侧屋内的榻上。
阿利亚的背影倔强无比，李灵钥也没去扰她，将灯拿到了回廊外的屋上，又来拿纸笔。
西塔神色变幻，片刻后小声问：“今日也要学？”
李灵钥：“那是自然。”
见西塔看向屋内，李灵钥微笑：“今日你来教我，平日你也教过我。”
直至李灵钥在对面坐下，摆开纸笔，向她请教榜葛剌字词，西塔才回过神来。
李灵钥依旧学了说，而后才提笔学写。
西塔起先心神不定，教了几个词字后也镇定下来，教完了李灵钥，她转而向李灵钥学大周北方官话，也是先学说而后学写。
两人各坐一边，仔细书写今日所学。西塔用芦苇笔书写大周文字，横平竖直，字迹甚是工整。
写了片刻，西塔抬起头问李灵钥：“我们能否也学广府话？”
李灵钥想了想：“等你们将大周北方官话学到能脱口说出后，就能学广府话了。你怎会想学广府话？”
西塔微笑：“我看你能说大食语、波斯语，我很是羡慕。”
李灵钥想了想：“你不想学大食或波斯国语？”
西塔看着她，嘴唇微动却没出声。
李灵钥想要说话，西塔却竖起手指拦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西塔立起身来，对李灵钥做了个往外走的手势。
李灵钥没有起身，她看着西塔，片刻后才道：“西塔，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的体谅对她并无毫益，反而会让她对将来看不分明。”
西塔皱着眉，李灵钥叹了口气：“我也会说好听的话，但我顺着阿利亚的话往下说，将她哄得开开心心，只会让她沉溺于过往，越发不愿看清她如今的处境！若她还是榜葛剌的公主，谢赫怎敢向她提亲？他连榜葛剌王宫的宫门都不能走近。榜葛剌国的大臣、百姓连同奴隶听闻他想娶他们的公主，都会嘲笑他异想天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如今谢赫不仅向格内什提亲了，格内什还担忧他会对阿利亚下手，才前来请我父亲庇护！都到这一步了，阿利亚还沉溺于过往，不想将来不为自身谋划，那她的将来只会更加凄惨！当我家也护不住你们时，你们如何是好？”
西塔神情乞求，李灵钥视而不见：“她身为公主，是榜葛剌王族的血脉，她不能保护自身便是成为弱肉，被强者争食！她沦落到民间，比寻常女子好不了多少，甚而还会因她的身世更加悲惨！”
停了一停，李灵钥叹了口气：“在我看来，你学大食国语或波斯国语都好。这是为了你们的将来打算。将来若有机会你们必定要返回榜葛剌。榜葛剌一直会有波斯与大食的客商经过，你学会其中波斯或大食的语言，会是阿利亚最可靠的通译，也会是她最能依赖的信使，能帮她做许多事。”
西塔愣了一阵，小心地问：“你认为我们还能回榜葛剌？”
李灵钥看着她：“莫非，你们不想回去了？”
西塔：“我们想回去。可我们，”
她打住了，没再往下说。
李灵钥知晓西塔所思所想都比阿利亚深远，还不似阿利亚般天真。
她昨日所言，西塔早已仔细想过。
或许西塔当日嫁给格内什是阿利亚的缘故，没有真正的男女情意，但她与格内什一同过了这些年，也有了真情。
思忖了一回，李灵钥微笑：“若我是阿利亚，我会想回去，且我一定会回去。我还要为父亲和兄长报仇！至于如何回去，那得看时机。但回去之前，我要多学些本事，才能将如何报仇想得周全些！”
西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李灵钥：“你能明白我话中之意么？我说得杂乱，我学会的榜葛剌语有限，你们学的大周北方官话更是零碎，或许你都听不明白我的话中之意。”
李灵钥这些话依旧是大周北方官话与榜葛剌语说来，间或杂了些许大食国语。
西塔看着她，片刻之后轻声说道：“我听得懂。”
她对着屋门看了看，“其实她也都听懂了，才会这样伤心难过。”
李灵钥：“格内什带了你们来到广府是无奈之举，却也是他遵守了大公主甚而是当日榜葛剌国王的嘱托。不然格内什怎敢带着阿利亚离开榜葛剌到大周来？听闻当日是有许多侍女与侍卫随同前来，可最终来到大周，仅剩了你们几人，你们来此的路上必定辛苦非常。”
“那许多人在来此间的路上死去，即便格内什掩饰得再好，阿利亚也会有所知晓。但她刻意回避，没有去面对这许多同伴的过世，才能活下来。她年幼便遭逢这许多变故，不看过往才能活下来，才能过得安稳平顺。但在我看来，她回避了许久该面对了。世事十之八九难以如意，且那许多人因为她而过世，很难忘怀。该面对时就要面对，你一昧等她有了勇气才让她面对，便会让她错过了许多时机，她又如何是好？”
李灵钥转开话题：“若我是她，我回去之前所思所学，都得是我回去后能用上的。将来有了机会，我一定要回去。我让你学大食或波斯国言语，便是因这两门语言在榜葛剌比大周的言语更加有用，你们回去时大约会用得上。”
这一晚李灵钥依旧在清泉的屋内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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