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苗寨是那样震撼，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依山而建，滚滚流淌的月灵河给土地送去滋润，老黄牛垂首吃着草，鸡鸭走在田间小路上。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她还看到了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穗，风吹过，麦浪一层一层翻涌，土地里的人站了起来，抬手抹掉汗水，又弯下了腰。
她走上碇步桥，潺潺流水从桥的缝隙穿过，河中有鱼，忽见一只跃起，重重落下，惊起了一簇水。
她走到了河对面，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望无际的金黄。
“您知道阿渡在哪里吗？”她走了好久，也没寻到想见的人，便问了一个阿婆。
阿婆面容慈祥，手上拿着簸箕，里面装着晒好的菜干。
她不识是何种菜。
阿婆端详着她的面容，“好俊的姑娘，我从前没见过你，你是阿渡的谁？”
“我……”越西流有些难以开口，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阿婆，笑着道，“我是他……心上人。”
阿婆一惊，“你是那个……”
那个外乡人。
那个在寨子引起轩然大波的外乡人。
寨子里的人都在说，阿渡从外面救了一个姑娘，把她藏在他的吊脚楼里，藏了大半年。
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有人发现了她的痕迹，禀报给了族长，族长带着族人去往阿渡的吊脚楼，果真看到了传闻中的姑娘。
族长很生气，要按规矩将这姑娘抓去喂虫，但阿渡拦住了，为了她，要与他阿公决裂。
那是他的心上人，谁也不准动。
寨子里的人都佩服阿渡为了爱人而反抗的勇气，可他违反了族规，还是要受罚。
族长下令，要他每日都去虫林，任蛊咬他，他不能驱赶，只能忍受，直到十五日期满。
“对……我是那个外乡人。”她承认自己的身份。
阿婆不认可，纠正她：“姑娘，你现在不是外乡人了。族长承认了你的身份，你就是我们寨子里的人。别低头，昂首挺胸地走。我们寨子里的人都很和善。”
他们排斥外乡人，是因为外乡人会给他们带来灾难。
可她是阿渡的心上人，是族长承认过的人，那她就不在是外乡人，而是他们的亲人。他们会像对自己人一样对她。
她的话叫越西流愣了愣，回过神时，眼睛被蒙了一层雾。
她也不知自己因何而哭。涌动在心间的那抹情绪，她无法表达出来。
她眨了眨眼，将眼睛里的雾散去。
“对了，”阿婆面带戏谑问她，“你和阿渡何时成亲？何时生一个胖娃娃？”
寨子里已经许久没有喜事了。
阿婆拉住了她的手，笑吟吟道：“阿渡的阿公最羡慕阿杜阿叔了。他的孙子成亲早，媳妇儿已经生了两个娃娃了。阿杜阿叔经常抱着这两个娃娃在寨子里转悠，只要阿渡的阿公见着了，总要抱一抱，逗一会儿。我们知道，他是眼红。可惜阿渡不争气，一直没动静，他阿公没法子，给他定下了同样没动静的阿迦。”
阿婆拍拍她的手：“你别多心。我们整个寨子里的人都知道阿迦不喜欢阿渡，阿渡也不喜欢阿迦。他们是族长一意孤行定下的，两人谁也看不上谁。即使见面了，也是一句话不说，跟陌生人似的。”
越西流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惜阿婆没给她机会，她继续说：“他阿公其实是一个很和善的人，因为阿渡是他唯一的孙子，所以在他的事上，他要固执一些。知晓阿迦和阿渡成不了，他阿公想过要解除两人的婚约，只是他怕阿渡一辈子都没遇到一个心上人，阿迦也是，所以又放弃了。”
“不过现在好了，”阿婆看了她一眼，越看越满意，“他遇见了你。”
阿婆又提到了阿渡小时候，“阿渡生下来就不爱笑，大一点也是这样。寨子里的人都说他是块冰……”
“但有了心上人就不一样了，如今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你，他总是笑着的。我们都惊了，原来他也会笑。”
越西流被阿婆的讲话的口吻逗笑，脑海里浮现出阿渡的脸，他笑起来，总有点傻，还带着孩子独有的纯真……因为他很干净，如同没沾染俗世的娃娃。
阿婆还说了许多话，越西流听着，到最后，阿婆“哎哟”一声，懊恼道：“瞧我，光顾着和你讲话了，忘了你是去寻阿渡的。”
阿婆伸出手，为她指了一条路，“沿着这走到底，阿渡在稻田里。”
“多谢阿婆。”她想行一礼，又想起这里没有繁文缛节，便直起了身子。
阿婆笑着：“客气了。”
和阿婆又寒暄了几句，越西流沿着她指的路走到了底，果然在一块稻田地里看到了阿渡。
他弓着腰，割着麦穗，汗水顺着脸庞流到了下颌，滴在了土地里。
他做得认真，没发现她站在田坎上看着他，直到旁边的人戳了戳他。
阿渡看那人一眼，那人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阿渡转过头，看到越西流。
她身后是湛蓝色的天，天空下，她穿着刺绣繁复的苗服，戴着银冠。风吹过，银饰响了起来，风在说话……说她的思念。
阿渡扔下了麦穗，跑上了田野，站在她面前，有些手足无措，“你……出来了。”
“嗯。”她点头，拿出了一张手帕，伸手轻轻擦他额上的汗。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握住她的手，嗓音沙哑，“阿妹……”
“走……走。”她讲。
“好。”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走在田野上，笑着，一直笑着。
风看不下去了，一直吹他的脸，可他的笑容还是没能淡下去。
走走，走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地方，走到地老天荒，走完这一生，走到来世，走到生生世世。
阿渡会一直牵着她的手，即使到绝境了也不松开。
他要和她在一起，永生永世在一起。
风还在吹，她银冠上垂下的银饰随风而动，叮铃铃、叮铃铃，从白天到了夜幕。
烛光摇曳的吊脚楼里，阿渡手撑着头，嘴角上扬，双目失神，一副呆傻模样。
越西流见了，放下手中的针与衣裳，走到他身旁坐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又在笑什么？”
那天之后，他总这样，时不时傻笑。
阿渡回过神，握住了她的双手，眼睛亮亮的，情绪激动：“那一天，你走出了吊脚楼，我们走在天地间，你说你要嫁给我，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爱我。我总忘不了，一想到就会笑。”
他会一直记住那一天的，永远永远不会忘。
他二十二岁的生命里，没有任何一天，能比上她表达情意的那天。
“傻子！”越西流忍不住骂他。
“不傻，”他急急证明，“我不傻。我傻的话，也就得不到你的喜欢。”
“这是什么关系？”她不解。
他傻不傻，和她是否喜欢他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阿渡说：“你肯定不会爱上一个真傻子，但会爱上一个因你而犯傻的人。”
他迷恋她，倾慕她，为她犯傻，拜倒在她的裙摆下。
好会讲话的一张嘴呀，越西流被他讲得红了脸颊。
烛光下，她羞涩低头的样子生动，他爱极了她脸上的红，爱极了她低垂的眉，爱极了她颤动的睫翼，喉咙突然干涩起来，他动了动，目光落在了她殷红的唇上。
他艰难开口：“阿妹，我想……”
“想什么？”
他缺水，他想要水。
她抬眸看他，明明是个极简单的动作，却将他的魂勾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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