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苦口婆心之言让林晚本能的警觉,甚至有些反感起来。
这对于她一个现代人而言,从功利角度来考量,孩子显然并不是一个好的投资选项。
大概率情况下,投入极高,但回报极低,属于高风险事项,一般不建议轻易涉足此事,起码在当时有不少人持这个观点和想法,而林晚本身也赞同这一观点。
但佟凤华的一番言论,显然是有催生之嫌,这是让林晚打心底里不舒服的根本原因。
看林晚对此话题并无兴趣,佟凤华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丫头,明天可有安排?”
“没有。”
“我带你再去看看临淄城吧,明天。”
“之前不是看过了么?”
佟凤华看着林晚笑了笑,问:“感觉如何?”
呼!!!
林晚忍不住深吸口气,准备说些什么,却被佟凤华抬手打断。
“你看到的只是临淄的一面,包括那些让人无法直视的苦难,而这些都是临淄的光鲜之处。”
听完,林晚张了张嘴,抬起手却不知说些什么。
“明日寅时末刻,我带你去看看真实的临淄。”
“全凭凤姨安排。”
林晚说完,看着烛火下佟凤华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慌乱,甩了甩头将这年头驱散。
佟凤华抱起林晚脚下的石臼,将石杵用下巴夹住,走出门外。
哐当一声,关门后的佟凤华看着林晚的剪影,心中却一阵难过。
“丫头,这医者的路还长着呢,但愿你明日过后还能不变初心,这样我也就能放心的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你了。”
屋里的林晚可不知这些,略微收拾一下,躺在床上歇了。
次日,东方微熹,寒星未隐。
寅时末刻,林晚已然在院中完成每日习练,最后一口浊气吐出,浑身轻松,灵台一片清明。
“凤姨。”
看着出屋的佟凤华,林晚喊了一声。
却发现佟凤华穿的破破烂烂,甚至一些破洞处还能看到灰败的皮肤。
手中拿着一个变形的箩筐,放了些不知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颤巍巍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撑破。
“把这件衣服换上,免的小命不保。”说着,佟凤华将一件衣服塞到林晚手上。
不一刻,林晚换上衣服出来,同样是破破烂烂,但却满是补丁。
“这个拿在手上。”看着凤姨递过来的手帕,林晚不免有些排斥。
却被硬塞到手上,林晚这才看清,手帕上有潮湿的血迹,那种味道混合着浓郁的药草味,让林晚忍不住眉头紧皱。
看林晚的反应,佟凤华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带着林晚往临淄城外走去。
一路上寂静无声,甚至连狗叫都不曾听闻,来到城门处却被守城的一老一少两个士兵拦下。
“老人家,太早了,等等吧。”一个年轻士兵刻意提高了音量对着佟凤华道。
“我们去隙里,还请官家行行好。”佟凤华说完,年轻士兵却是一脸茫然,转头去看一旁的老兵,却见老兵脸上微微抽搐。
“我打小就在临淄长大,您说的地方,我没听过。”年轻士兵脸露回忆之色,却不知佟凤华说的“隙里”是何处,甚至从未听说过此地。
那老兵脸上的抽搐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化为混合着警惕和怜悯的复杂神情。
他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佟凤华和林晚,目光在林晚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尽管此刻她脸上已被佟凤华事先涂抹的灰泥遮盖大半,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仍旧显的过于清澈。
“隙里……”老兵嘴里重复着,声音沙哑如磨砂,“那地方可不好去,你们……确定?”
“有些草药,只在那边能采到。”佟凤华的声音变得卑微而颤抖,她弓着背,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家中人病着,等不得。”
林晚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学着佟凤华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背,手里紧握着那条沾血的手帕。
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让她有些反胃,但她强迫自己适应——这显然是某种“通行证”或“伪装”,佟凤华不会无缘无故让她拿着这东西。
年轻士兵还想说什么,老兵却抬手制止了。他走到城门旁的一处暗角,从墙上取下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
他将木牌递给佟凤华:“挂在筐上。日落前必须出来——若是出不来,就等明天日出时再试。记住,夜里别在隙里胡乱走动。”
佟凤华接过木牌,连连道谢。
老兵摆摆手,示意年轻士兵打开侧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那门只有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通过。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很久没有上过油。
穿过小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土墙,墙上爬满枯藤。
巷道向前延伸约二十米,尽头被一片雾气笼罩,看不清通向何处。
“跟紧我。”佟凤华低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把手帕捂在口鼻处——不是做样子,是真的要捂着。”
林晚依言照做。
手帕上的气味更加浓烈了,但奇怪的是,当这气味真正进入呼吸系统后,反而没有那么令人作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辛辣的清凉感,仿佛薄荷混合着某种树脂。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雾气。
起初只是薄雾,但越往前走,雾气越浓,到后来几乎只能看见身前半步的景象。
林晚紧盯着佟凤华背上那个破筐的轮廓,不敢有丝毫分神。
脚下路面变得崎岖不平,时而踩到碎石,时而陷入泥泞。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复杂的气味——腐烂的有机物、劣质油脂燃烧的烟味、排泄物的恶臭,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
大约走了半炷香时间,雾气突然散去。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片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聚居地。
它夹在两段坍塌的城墙之间,仿佛大地裂开的一道缝隙——这大概就是“隙里”名字的由来。
建筑全是临时搭建的窝棚,用烂木板、破布、碎瓦和泥巴拼凑而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形成一条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
有些窝棚甚至就倚靠着城墙的断壁,用几根木棍撑起一块油布便是屋顶。
此刻天光微亮,隙里却已有了动静。
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影在巷道间缓慢移动,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动作迟缓,眼神空洞。一个老妇蹲在窝棚门口,用一块破瓦片刮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烂菜叶;不远处,几个孩童围着一小堆冒着青烟的垃圾堆,试图从中翻找出什么可烧的东西。
但最让林晚震惊的,是这里的人身上普遍可见的病症。
她看到一个男人裸露的手臂上长满了溃烂的疮,黄绿色的脓液混着血水往下淌;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婴儿的头顶有一块明显的凹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还有个少年蜷缩在墙角,双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显然已经断了很久却从未接治。
“这……这是……”林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临淄的阴影。”佟凤华的声音很轻,“官府不管,富人不问,医者不至。住在这里的,要么是逃难的流民,要么是得了恶疾被赶出来的,要么是犯事逃亡的。还有……”
她顿了顿,指向远处几个相对整齐一些的窝棚:“那些是‘药人’。”
“药人?”
“混沌社需要试验新药,需要观察病症的发展,需要练习手术。”佟凤华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定期来这里,带走一些人,或者带来一些药。被带走的,要么再也没回来,要么回来时已经……变了样。愿意被带来的,能得到一点粮食,或者一点钱。”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佟凤华要她伪装,为什么要拿那条血手帕——这里的人对“外人”有着本能的警惕和敌意,尤其是对那些衣着体面、看起来健康的人。
“我们不是来施舍的,也不是来调查的。”佟凤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今天,我们只是两个来找草药、顺便想讨点偏方的穷婆子。记住,多看,少说,别问。”
她们沿着一条稍宽些的土路往前走。
路两侧的窝棚里不时投来目光,那些目光中有麻木,有警惕,也有隐隐的渴望——大概是看到了佟凤华背上的筐,以为里面有什么可交换的东西。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棚下坐着几个人,中间烧着一小堆火。
火堆旁的地上铺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几株干枯的草药、几块颜色可疑的矿石、还有几个小陶罐。
一个独眼老者坐在布后,正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眯起来,打量着佟凤华和林晚。
“生面孔。”老者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找什么?”
“老伯,我们想找些‘断肠草’。”佟凤华走上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老者齐平,“家里有人肚子疼得厉害,疼得肠子都要断了,听说那东西有用。”
断肠草。
林晚心里一紧——那是剧毒之物,微量可止痛,稍多即致命。
老者盯着佟凤华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残牙:“断肠草没有。不过有别的——‘忘忧散’,要不要?吃了就不疼了,什么烦恼都忘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一角,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佟凤华摇摇头:“那东西用过,人越来越傻,不要。”
“那就没办法了。”老者收起纸包,重新拨弄火堆,不再看她们。
佟凤华也不纠缠,起身示意林晚继续往前走。离开草棚一段距离后,她才低声说:“那是‘隙里’的掮客之一,什么都卖,消息,药物,有时候也卖人。别跟他多打交道。”
“凤姨,我们来这里到底……”林晚终于忍不住问。
“让你看看,医者要面对的最糟糕的情况。”佟凤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眼神在晨光中显得异常锐利,“在学宫,在城里,你看的都是能求医问药的人。但世上更多的是这些人——他们连被医治的资格都没有。而更可怕的是,有些医者不仅不救他们,反而利用他们。”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相对整齐的壮汉从一条巷道里走出来,中间押着一个瘦弱的青年。
那青年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破布,脸上满是恐惧。
壮汉们推搡着他往前走,方向是隙里深处。
沿途的人纷纷避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几个孩童好奇地张望,立刻被大人拉回窝棚。
“那是……”林晚的心跳加快。
“送货的。”佟凤华拉着林晚退到路边一个窝棚的阴影里,“应该是送去混沌社的试验场。那青年要么是欠了债,要么是犯了事,要么……就是单纯的倒霉。”
“没人管吗?”
“谁管?”佟凤华冷笑,“官府?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本地势力?他们就是秩序本身。”
正说着,那队人已经走到空地边缘。
突然,从一个窝棚里冲出一个老妇人,她扑到其中一个壮汉脚下,抱住他的腿,嘶声哭喊:“放了我儿子!求求你们放了他!钱我们会还!一定会还!”
壮汉不耐烦地一脚踢开老妇人:“滚开!还钱?你们拿什么还?这身子还能用,就是他最大的福气!”
老妇人被踢得翻滚出去,额头撞在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但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又要扑上去。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身着深紫色长袍的男人缓步走来,他约莫二十多岁年纪,面容瘦削,眉眼间有种读书人的斯文气,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那只手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套,从手腕一直覆盖到指尖。
紫袍人。
林晚的呼吸几乎停滞。
这一路上最为凶险之人便是乐乘,但到了临淄之后,除了在城南那一次交锋,之后与此人再无交集,甚至在林晚心中对此人是刻意“遗忘”的。
但此刻乐乘的再次出现,让林晚心底的那股恐惧再次泛起,忍不住抿了抿嘴唇,这是人的下意识动作。
佟凤华的手突然用力抓住林晚的手臂,示意她低头。
乐乘走到空地中央,先是看了一眼被绑的青年,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老妇人。他微微皱眉,转向那几个壮汉:“怎么回事?”
为首的壮汉立刻弯腰行礼:“乐先生,这家人欠了三个月的‘地钱’,一直还不上。按规矩,该拿人抵债。”
“欠了多少?”
“三百钱。”
紫袍人——乐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丢给壮汉:“三百钱,我替他们还了。放人。”
壮汉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乐先生,这……规矩是主人定的,我们只是办事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乐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壮汉,“还是说,你需要我亲自去见你们主人,跟他讨论一下上个月那批‘货’质量不佳的问题?”
壮汉脸色一变,连忙赔笑:“不敢不敢!乐先生您说了算!”他转身给青年松绑,取出嘴里的破布,骂骂咧咧地带着手下离开了。
青年扑到母亲身边,母子俩抱头痛哭。
乐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片刻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老妇人突然跪着爬到他面前,砰砰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我们做牛做马报答您!”
乐乘停下脚步,低头看她:“不用报答。离开隙里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我们……我们能去哪里?”老妇人茫然。
乐乘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又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地上:“往南走,去即墨。那里有善堂,说是乐乘让你们去的,他们会收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隙里深处走去。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拐角,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这个人,既是那个冷酷的袭击指挥者,又是此刻出手相助的“恩人”。
他到底是谁?
“乐乘。”佟凤华在她耳边低声说,“齐国乐氏的后人,曾是大夫,后来不知何故落魄。现在是混沌社在临淄的三大管事之一,主管‘采办’——就是负责寻找和运送试验材料。”
林晚并非不知道乐乘的名字,而是对此人的身份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中的恐惧又多了一层。
此刻的乐乘与最初在楚国黑市中初次相遇时又有不同,甚至给她一种脱胎换骨之感。
准确来说,是一种陌生,似乎之前的事另一个人。
“材料……指的是人?”
“人,尸体,特殊病例的患者。”佟凤华的声音很冷,“刚才那对母子以为遇到了善人,却不知道,乐乘救他们,可能只是因为那青年不符合试验标准——太瘦弱,或者有什么隐疾。混沌社的试验,对‘材料’的要求很严格。”
林晚胃中忍不住一阵翻腾。
“走吧,带你去看看真正的‘药人’住处。”佟凤华拉着她,朝着乐乘消失的反方向走去。
她们穿过几条更加狭窄肮脏的巷道,最后来到一片用简陋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栅栏里是几排稍微整齐些的窝棚,每个窝棚门口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数字。有些窝棚门口坐着人,他们看起来比外面的流民健康一些,但眼神同样空洞,身上穿着统一的灰布衣服。
“这里住的,是自愿签了契约的药人。”佟凤华低声解释,“混沌社会定期给他们检查身体,提供基本的食物和住处。作为交换,他们需要服用试验药物,或者接受某些观察。”
林晚看到一个窝棚里,一个中年男人正挽起袖子,让一个穿着干净布衣的人抽血。抽血用的是一根中空的银针和一个小瓷瓶。
男人面无表情,仿佛被抽走的不是自己的血。
另一个窝棚门口,一个女人正在喝一碗黑糊糊的药汁。
她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顿很久,脸上是强忍着的痛苦表情。
喝完后,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他们在试新药。”佟凤华说,“治疗肺痨的方子。已经试了三个月,死了四个人,剩下的也都……”
她没有说下去。
林晚突然想起学宫里那些医家博士的争论,那些关于药方改良、关于病例分析的学术讨论。
那些讨论那么高尚,那么纯粹,仿佛医道就是为了追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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