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张小五站在家门口,最后一次打量这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
墙还是那面掉了墙皮的墙,裂纹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茶几还是那张有裂纹的茶几,透明胶带粘了一年又一年,胶带发黄了,但裂纹没有扩大。沙发还是那个弹簧坏掉的沙发,坐上去会往下陷,像一只张开嘴的怪兽。绿萝还是那盆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只有最中间的两片还是绿的,倔强地朝着窗户的方向伸着。
但墙上多了很多东西。三张获奖证书,两幅水彩画,一封裱在相框里的信。证书是铜奖、银奖、一等奖,画是《母亲》和《厨房里的光》,信是父亲写的那封——“小五,画收到了。爸看了很多遍。”这些东西把整面墙填得满满的,像一个小小的美术馆。
张小五把行李箱放在门口,书包背在肩上,画筒提在手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转过身,走出门。
张建国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路上吃的——馒头、鸡蛋、苹果、一瓶水。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虽然九月的北城还很热,但他坚持要穿,说“送儿子上大学,要穿得体面一些”。
“爸,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热。心静自然凉。”
张小五笑了。他接过塑料袋,和父亲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他的心就轻一点,不是离别的那种轻,是释然的那种轻。他不再害怕了,不再害怕离别,不再害怕未来,不再害怕那些未知的路。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这个家都在这里,父亲都在这里,那只橘色的胖猫都会蹲在楼道口等他回来。
走到楼下,那只橘色的胖猫果然蹲在单元门口,眯着眼睛,舔着爪子。它已经老得走不动了,每天就蹲在这里,像一个守门人。张小五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还是很软,很暖,肚子还是很圆,像一个毛茸茸的皮球。
“我走了。”他说,“你好好看家。”
橘猫“喵呜”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花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
张小五走出巷子,回过头,看见那只猫还蹲在那里,像一个橘色的点,在晨光里闪闪发光。他朝它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和父亲一起走向公交站。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条老街、那个包子铺、那棵梧桐树、那个文具店、那所学校——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像一帧一帧被抽走的画面。他要走了,去北京,去中央美院,去那个他梦了无数年的地方。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
“爸,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按时复查。”张小五说。
“爸知道。”
“别舍不得花钱,没钱了跟我说,我想办法。”
“爸知道。”
“那只猫你帮我喂着,别让它饿着。”
“爸知道。”
张小五看着父亲,父亲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那些银丝在光线下像一根根细小的灯丝,微微发亮。他的侧脸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张小五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送他上学的。那时候他刚上一年级,第一天去学校,紧张得手心冒汗。父亲送他到校门口,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说“好好读书”。他点了点头,走进了校门,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那时候的父亲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父亲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那光还在,比以前更亮,更暖,更像一盏灯。
火车站到了。
张小五和父亲走进候车室,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候车室里人很多,都是赶着开学的大学生,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大包小包,有的在跟父母自拍,有的在哭。张小五看着他们,想起两年前自己去杭州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背着画筒,心里满是不安和恐惧。现在他不一样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能画,都能活,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爸,你回去吧。”张小五说。
“不急。等你上车了,爸再走。”
广播响了:“开往北京方向的T××次列车开始检票。”
张小五站起来,背好书包,提起画筒。张建国也站起来,帮他理了理衣领,把围巾围好。九月的北城不冷,但他还是把围巾围上了,因为那是母亲织的,戴着它就等于带着母亲。
“到了打电话。”张建国说。
“好。”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好。”
“有什么事给爸打电话,爸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张小五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父亲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看见张小五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
他走过天桥,走下楼梯,找到自己的车厢,放好行李,坐下来。座位是靠窗的,他喜欢靠窗,因为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他把画筒放在膝盖上,书包抱在怀里,等着火车开动。
火车开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信号灯、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地消失,被陌生的风景取代。北城的灰黄变成了华北的平原,平原变成了山丘,山丘变成了隧道。火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那张脸比以前瘦了,但轮廓更分明了;眼睛比以前更深了,但更亮了;嘴角比以前更平了,但微微上翘,像总是在笑。那是一张十五岁的脸,也是一张十八岁的脸。三年了,他从一个瘦小的、自卑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初中生,变成了一个即将进入中国最高美术学府的大学生。这三年里,他画了上千张画,用了上百支铅笔,几十管颜料,十几本画本。他哭过,笑过,绝望过,希望过,放弃过,坚持过。他把所有的自己都画进了那些画里,那些画也把他画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窗外的风景——不是那些飞速后退的山和树,而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画了父亲的手,那双骨节突出、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水泥灰的手。他画了母亲的眼睛,那双又大又亮、里面藏着泪水和光的眼睛。他画了周扬的笑,那张圆圆的脸上永远挂着的傻笑。他画了陈雨桐的小虎牙,那两颗小小的、白白的、像两颗珍珠一样的牙齿。他画了李老师的背影,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示范水彩技法。他画了方老师的眼镜,那副厚厚的、圆圆的、像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他画了沈老师的温柔,周老师的严厉,陆一鸣的咋呼,林子涵的安静,欧阳逸飞的臭屁。他画了那只橘色的胖猫,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条臭烘烘的护城河,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
他画了很久,画到手指发酸,画到眼睛发花,画到整本画本都快画满了。他画完之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第一页是那条金鱼,尾巴歪歪扭扭的,但整条鱼像是在游动。那是他十三岁时画的,在超市广告纸的背面,用一截短得捏不住的铅笔。最后一页是刚才画的那些,那些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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