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张小五起得比平时都早。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暖洋洋的橙色。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炒豆子。近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大冬天的也不怕冷。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出被子,空气凉凉的,指尖立刻感受到了那股凉意。他缩回手,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父亲和母亲的声音,低低的,絮絮的,像两股细流汇在一起。张小五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声音让他安心。不是一个人的安静,是两个人的热闹。那种热闹很轻,轻得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整间屋子里,让一切都变得柔软起来。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王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炒什么东西。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滋滋地冒着泡,香味飘过来,是糖醋排骨的味道。
“妈,早。”张小五靠在厨房门框上。
王秀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
“那你帮你爸贴春联去,他一个人在那边弄呢。”
张小五走到客厅,张建国正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副春联,比划着往门框上贴。春联是街上买的,红纸黑字,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是“吉星高照”。他在背面涂了浆糊,按在门框上,用手掌抹平,然后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
“正了吗?”他问。
张小五退到走廊里,眯着一只眼看了看。“左边高了一点。”
张建国调整了一下,又退后几步看。“现在呢?”
“正了。”
张建国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搬回屋里,然后把剩下的浆糊和刷子收拾好。他看着贴好的春联,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像一个完成了一件大作品的画家。
“爸,横批还没贴。”张小五指着放在鞋柜上的横批。
张建国拍了一下脑门,又爬上凳子,把横批贴了上去。“吉星高照”四个字在门楣上端端正正地贴好了,红底黑字,在灰白色的楼道里格外显眼。张小五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是真的。吉星高照,那颗星星真的照在他家的门楣上了。不是迷信,是一种感觉,一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预感。
贴完春联,张小五开始帮母亲准备年夜饭。王秀兰负责炒菜,他负责打下手——洗菜、切菜、剥蒜、剁姜。他切菜的动作很慢,刀工也不好,土豆丝切得像薯条,姜片切得像铜钱,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怕切到手指。
“你在杭州没自己做过饭?”王秀兰看着他笨拙的刀法,忍不住笑了。
“学校有食堂,不用自己做。”
“那你以后毕业了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吃食堂吧?”
“那我就找个有食堂的工作。”
王秀兰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炒菜。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颜色红亮亮的,像一块块琥珀。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身去准备下一道菜。
厨房里很热,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母亲哼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但温暖的交响曲。张小五站在水池边,洗着青菜,水很凉,凉得手指发红,但他没有戴手套。他喜欢这种凉,喜欢这种实实在在的感觉,喜欢水流过手指时那种冰凉的、清醒的触感。
中午的时候,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白切鸡、炒青菜、凉拌黄瓜、一锅排骨汤,还有一盘饺子——昨天包的,煮好了,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王秀兰把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的,像在布置一件作品。张建国把电视打开,调到春晚的频道,虽然晚会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了预告片,喜庆的音乐在屋子里回荡。
“来,坐下,吃饭。”张建国招呼着,第一个坐到了桌边。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张小五坐在中间,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个画面,他等了太多年了。以前每年的除夕,都是他和父亲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一两个菜,一碗饺子,电视开着,但谁都不看。他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心里酸酸的,但从来不说什么。他知道父亲已经尽力了,他能做的只有不抱怨。
“来,干杯。”王秀兰举起酒杯,里面是红酒,她特意买的,不贵,几十块钱一瓶,但她说过年就要喝点酒,喜庆。
张小五举起杯子,张建国也举起杯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新年快乐。”王秀兰说。
“新年快乐。”张小五说。
“新年快乐。”张建国说。
他们仰起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大口。红酒有点涩,有点甜,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暖暖的。张小五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父亲碗里,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母亲碗里。
“爸,妈,辛苦了。”他说。
王秀兰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笑了。“不辛苦。妈高兴。”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红烧肉,吃得很香,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张小五知道他不是在吃肉,是在吃儿子夹的菜。那种味道,比肉本身更香。
年夜饭吃了很久。从中午吃到下午,从下午吃到傍晚。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歌舞、小品、相声,一个一个地演着。他们一边吃一边看,一边看一边聊。聊张小五的学校,聊王秀兰的工厂,聊张建国的身体,聊那只橘色的胖猫,聊巷口那棵老槐树。聊的都是些琐碎的、平淡的、不值一提的事情,但每一句都让这个家变得更完整,更像一个家。
吃过年夜饭,张小五帮母亲收拾碗筷。他把碗碟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放进水池里。王秀兰站在他旁边,戴上橡胶手套,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很热,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妈,我来洗吧。”张小五说。
“不用,你去看春晚。”
“我陪你说说话。”
王秀兰没有再推辞。她一边洗碗一边说话,说她在工厂里的事。说她最近升了组长,管着十几个人,工资涨了几百块。说新来的师傅是个年轻人,技术很好,但脾气不好,跟谁都吵架。说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现在会发朋友圈了,还会用美颜相机拍照。
“妈,你发个朋友圈,把我画的画发上去。”张小五说。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是你的儿子画的,你随便发。”
王秀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洗完碗,擦干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把那幅西湖的画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我儿子画的。他在美院附中读书。全国第三。”
张小五看着那条朋友圈,笑了。他知道母亲不是在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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