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更漏的滴水声被一阵凄厉的马嘶彻底撕碎。
“八百里加急——!北境雁门关告急——!”
当这封沾着塞外风沙与暗红血迹的战报被狠狠砸在太极殿的金砖上时,整座大殿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原本还在为世家利益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们,此刻皆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朔狄联合十二部,二十万铁骑南下,雁门关守将苦战三日,伤亡惨重,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一直端坐在龙椅上冷眼旁观的妣夏,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静静地注视着阶下群臣百态,心底却如同明镜一般。
这场雪来得太蹊跷,这场仗打得也太巧了。
就在昨日,妣夏才刚刚借沈砚之手,查出了江南三大粮商隐匿田产的铁证;
今日朔狄便大举南下,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果然,武将列的最前方,摄政王缓缓出列。
他穿着玄色蟒袍,面容隐在阴影中,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阴鸷。
摄政王没有看那份血书,只是用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语调缓缓开口:
“陛下,朔狄此次来势汹汹,二十万铁骑绝非儿戏。我大周立国不久,国库空虚,若此时倾全国之力开战,只怕会拖垮民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妣夏身上,语气愈发诚恳:
“依老臣之见,不如遣使北上,割让北境三州,开放互市,以财物换太平。待来年春暖花开,我们再从长计议。”
“王爷此言为国为民!”一名御史立刻跳出来附和。
“如今国库空虚,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若贸然开战,只怕会激起民变啊!”
一时间,主和之声甚嚣尘上。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大族,此刻纷纷站出来,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劝女帝妥协。
他们表面上是在为江山社稷担忧,实则谁都知道,一旦开战,他们囤积在北境的私产和商路就会被彻底切断。
妣夏冷冷地看着这群人表演。
“够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大殿内的嘈杂。
妣夏站起身,玄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扬起,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雁门关乃我大周北境门户,今日割三州,明日割五州,待到无地可割之时,是不是要把朕的龙椅也拱手相让?”
她目光如炬,直视摄政王:
“摄政王说国库空虚,那朕倒要问问,前日户部清查出的江南百万石陈粮,难道不是被某些人藏在了私仓里发霉吗?拿百姓的血汗钱去填朔狄的胃口,这就是摄政王的‘从长计议’?”
摄政王眼皮微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帝,竟然敢在朝堂上公然撕破脸皮。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躬身道:“陛下圣明,既然陛下主战,那老臣也无话可说。只是这统帅人选……”
“此事关乎国运,不可草率。”妣夏直接打断了他,不留丝毫余地。
“之后再议。”
说罢,她拂袖而去,留给众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谢瑾言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静静地立在书架旁的阴影处。
背上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而隐隐作痛,冷汗浸透了白色的中衣,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谢谨言只是用那双深棕色的眸子紧紧锁在妣夏身上,像一头沉默而忠诚的狼,随时准备为她撕咬敌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裴蕴撑着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上还沾着些许雪花,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陛下,”裴蕴走到案前,将一份名册轻轻放下,轻声说道。
“这是工部连夜清查出的京城九门守备名单,以及城外各大营的兵力部署图。”
妣夏抬起头,看着他冻得微红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裴蕴的父亲至今立场暧昧不明,既不倒向摄政王,也不靠拢她。
但裴蕴却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这边。
“你父亲……知道了吗?”妣夏接过名册,低声问道。
裴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父亲只说,工部只管营造之事,不管朝堂党争。”
妣夏心中了然。
裴蕴现在的举动,与其说是帮她,不如说是在替工部试探风向。
但妣夏不介意,只要这个人能用就行。
更何况,她能感觉到,裴蕴对她,不仅仅是对君主的忠诚,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好意。
“多谢。”妣夏轻声说道。
裴蕴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阴影处的谢瑾言,又看向妣夏紧蹙的眉心,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臣以为,无论北境战事如何,京城的防务绝不能有丝毫松懈。尤其是禁军统领一职,必须换成陛下绝对信任的人。否则,一旦前线开战,后方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裴蕴的话音刚落,谢瑾言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唇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裴大人所言极是。”谢瑾言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摄政王这次故意放出朔狄南下的消息,又极力主张议和,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保境安民。他要的,是借外敌之手,逼我们自乱阵脚。”
妣夏看着他,知道他说的和自己想的一样。
摄政王根本不在乎雁门关的死活,他要的是借这场战争,把朝堂上的水搅浑,然后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接管京城的防务。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如愿。”妣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北境要打,京城也要守。谢瑾言,大理寺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有眉目了。”谢瑾言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她。
“刺客招了,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指使的,但背后的主谋……指向了摄政王府。而且,臣查到摄政王在京城外的三处隐秘庄园里,私蓄了大量死士。只要我们能拿到实证,就能彻底将他钉死。”
妣夏接过密信,指尖微微发白。
她知道,这一步棋走得太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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