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大牢建在西侧,似乎比她上回来时小了点,但也兴许是她比那时大了些。
三青是平日里管大牢的,便先他们一步去将人带出来。
原还犯着瞌睡的门子见着人来,连忙从腰间掏了钥匙捧过来:“青爷,您要哪间的?”
三青朝身后瞥了眼:“今日少卿来,哪间都要。”他接过钥匙。
门子看着一乐:“我可是几个月没见过他。倒是应大人替他来得多。”
双英本姓应,名本英,怎奈“应本英”的名字太过拗口,他们也就习惯了唤他叫“双英”。至于三青,姓秦名庆青,因裴元安第一次念他名字时差些呛到,于是从此管他叫三青。
“没规矩。”双英低声告诫起三青,“管好你手底下的人,别当着少卿的面这么喊。”
门人忙点头哈腰道:“应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三青最不喜双英这副故作深沉的样子。明明他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谁让他来大理寺的时间久,是以于情于理,自己多少都不得不听着点他的话。但今日也不知怎的,他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多做,出言极损:“我的人我自然会好好管,就不劳烦应大人多心了。”
怎奈双英是个直脑筋的,听了话,也不管旁人话里是怒是喜,只顾着话里的意思。他点点头,转身向身后跟来的两人拱手:“少卿可与宁医官慢些走,我与三青先去将人带到审讯房里。”
见裴元安来,三青顿时又没了脾气,同人见了礼后便拎着串钥匙与双英一起进了大牢。
但他走时的脸色并不算好,一张脸近乎是绷紧的,乃至他说话时都能听出几分勉强。
这副神情,宁朝暮曾在多年前于另一个人的脸上见过。只是她眼下才后知后觉出其中的意味。从前,她只当那人是莫名其妙又耍起脾气……她遂心紧一瞬,彼时笃信漏了气,便成了好不挺括的空壳,而恨字道不出口,最终成了一句“嗯”。
可恨,但可悲;可悲,也可恨——她烦。
她低声提醒身旁的人:“多对你的人上些心吧。”
“什么?”
“三青很敬重你,你多在意在意他?”
裴元安接过门子递来的灯,走在前头带路。
“他为人机敏,只是还欠稳重,让双英多带着他,也好让他早些成事。”
宁朝暮跟在他后头,边打量着地牢,边道:“你怎么不亲自带?双英总是你亲自带出来的吧。”却是无心之言。
裴元安步子一顿,转而缓步继续向前走着,然而默然。
为何不亲自带?他倒也想亲自带,只是自他经赵家两父子联手架起后,他的一门心思就全数扑在了如何让自己全身而退的事上。他需等机会,需算变动,需演一看似忠君的臣,需做一个确实明理的主官,他再没了抗斗的本事。
他也时常懊恼,为何自己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就是不能放手一搏,但每当这时他也庆幸自己能护着一群人活至今日。
即便是他不再洁净,不算赤诚。
“你知道孟霖玉背后之人是谁的,对吧。”
“二皇子。我知道的。”宁朝暮原想扶着点墙,但墙体湿黏只得作罢。
裴元安微微转过了头。他手上的灯虽算不了多亮,但因描了点他的侧脸,就像是熔了金般。他微垂着眼,语气平和,话里似是想交代些什么,可因他站在低处,原先交代的话便又多了道透上来的祈愿:“既然这回要查,就查个彻彻底底、水落石出吧。别收着,也别顾虑,有什么事,我能来替你们扛。”
宁朝暮觉出不对劲,连忙快步下了几级台阶,问:“替我们?你不是谁也不站吗?”
“我改主意了。”裴元安低宁朝暮一个台阶,但他不想看向她时自己竟能完完整整地将人看进去,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嘴……他连忙收起视线,心道是下意识的习惯打量作祟。“你那日不是问我,真相和人,我选哪个?”
“你说你从不选。你两个都要。”
昨日有雨,地牢的台阶修得坑坑洼洼,故有积水。
裴元安兀自向下踩了一级,水声不大,但让两人都足以听得分明。他微仰着头道:“可惜这天下,一人独断公道,万人顺势而活。尽管这没有错,但也绝对不会是对的。”他顿了顿,“如果你话里的这个人是我,我不会去选我自己。即便最后是要我粉身碎骨、身名尽毁。”
“你可以活下去的。”宁朝暮也下了一级,生怕裴元安一退再退就退出了这片小小的有光之处,而下一处是在几级台阶下,几步子之外的拐角地。
“我和他们说,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管自己跑……”
忽听身后有人喊道。
“少卿,老二已带到。”
是三青的声音。
裴元安偏过头,只见三青站在拐角处,两手略显局促地交握在一起。他下意识地要问双英去向,但所幸话至嘴边被他咽了回去。
“你跟了我多久?”
“四年。”
裴元安点点头:“你去把东西都摆上,今日的犯人由你来主审。”
三青一愣:“我?”
裴元安收回视线:“我和宁医官一会就到。你记住,要用到的东西一个都不准落下。”
裴元安虽背对着三青,但宁朝暮却瞧得清楚。那暗幽幽的烛火下,三青脸上的笑比何时都来得鲜明,尤其是眼里的,格外亮闪。
他扬声道了声“是”:“谨遵少卿吩咐!”但回头就见他拿袖口擦了擦眼角。步履匆匆的,没走出几步他便招呼着狱卒将东西都抬进审讯房里,倒是有了神气。
“想不到他跟我正好相反。”宁朝暮不禁感慨,“我刚进太医署的时候忙得可是脚不沾地的。想来是太医署几年没进新人,一伙老人觉得新鲜,于是什么活都要我和王澈澈来做。哦,王澈澈,就是双英原本要请的人。那时我们常到饭点都赶不上吃一口热饭,多亏了李司膳每晚给我们开小灶,不然哪能撑到现在。对了,你刚刚是想说什么?”她依稀记得裴元安尚有话说。
“走吧。”
“你让他们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跑,那之后呢?”宁朝暮拦到他跟前。她言至于此,是真心要将事说明白,“反正你与三青了我们一会才会过去。你多半也是想把话说完的吧。”
“你就这么好奇?”
“倘若我好奇你便能说的话,我可以好奇。”
裴元安暗了神色:“只是可以?”
然他才开口,就听那头道:“但我也是真的好奇。”
他虽眼下较人高出些,可被眼前人如此看着,只觉得自己是颗终于被捡拾起的沙粒。不对,不应是捡拾,是他自己轻轻然地飘起的。
他喉结动了动,哑然道:“大理寺理应是最讲求理法的地方,我没有让他们自己逃的道理。要是因我的缘故,让这里都不能再谈公义,那让天底下那些公义之士又该如何?他们如何不了了。”
宁朝暮从他手里接过提灯,款步向前。
“拐了道,该往哪走。”但话是说给人听的,而路她原本就记得。她记性一向很好,远不用裴元安作答。她继续道:“李司膳和我说,太聪明的人会活得太累。这话其实只对了一半。聪明人往往顾虑太多,取舍再三,而不聪明的就想不了太多。但也有聪明又不聪明的,这些人既通晓是非道理,也明白人心难料。这种才是最累的。”
“往左。”裴元安出声提醒。
宁朝暮收回步子,不解回头。
裴元安上前来,再度将提灯拿过来:“审讯房在四年前就改了位子。不在右边,是在左边。你跟我走。”
细想这些天,宁朝暮鲜少有跟在男人后头的时候,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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