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都僵硬倒地了,祝雨山的视线也没有移开,反而在盯着看了半晌后,缓步朝它走去。
祝雨山每走近一步,冬至的恐惧感就加深一分,僵在地上瑟瑟发抖。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变出人形逃走时,石喧的声音突然响起。
“夫君?”
祝雨山转过身去,冬至如释重负。
石喧走到祝雨山身侧,看到了僵在地上的兔子。
“你的兔子,好像快死掉了。”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把早饭放到院里的小桌上,又走到墙根前,拿起嘎巴硬的兔子。
祝雨山也跟了过来,轻声劝慰:“它看起来很难受,不如我们给它个痛快吧。”
冬至:“?”
“它没事,只是有点僵,一会儿就好了。”石喧说。
冬至松一口气,心想算你有点良心,没有盲目顺从丈夫。
结果下一瞬,就被石喧抓着耳朵,干脆利落地扔进了兔窝里。
他僵倒的位置是西边墙根,而兔窝在东边墙根。
也就是说,他被扔飞了十来米,砸进窝里时,连兔带窝都晃了晃。
冬至:“……”
虽然他确实不是人,但这两口子也太不拿他当人了。
石喧解决完兔子,就和祝雨山一起坐下吃早饭了。
今天的早饭是红薯小米粥,作为一颗勤俭持家的石头,石喧在粥里加了昨晚没吃完的大肠和茄子,也算是有肉有菜。
祝雨山吃完一碗,放下筷子看向石喧。
石喧低着头,还在吃饭,祝雨山就没有说话。
等到石喧也吃完了,他才不紧不慢道:“我吃好了。”
石喧立刻放下筷子:“我也吃好了。”
祝雨山点点头,开始收拾。
成婚这么久,夫妻分工一向明确,石喧洗衣做饭,其他事一概是他的。
所以他在收拾碗筷时,石喧遵循石头本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祝雨山把桌子擦了,把碗筷端回厨房洗了,又将灶台整理一遍,从厨房出来时,石喧已经站在了小院门口。
这是要送他去学堂了。
从成亲第一天起,每一个他去学堂的日子,她都会像这样送他,虽然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却也这么多年风雨无阻,从未间断过。
四目相对,祝雨山清浅一笑,朝她走去。
“我今日早些下学,去给你买瓜子。”祝雨山说。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这时候应该婉拒夫君的好意,以免他太辛苦。
但听人聊天时,枣干好像不如瓜子尽兴。
石喧静默片刻,道:“我要原味的。”
原味比五香的便宜一文钱,她真是一颗节俭的石头。
“好。”
祝雨山点头答应,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破风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石喧就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将他用力一扯。
手腕被桎梏的刹那,祝雨山下意识想甩开。
对上石喧的视线后,又主动放松了身体,顺着惯性倒向她。
祝雨山看起来清瘦,但分量不轻,整个人倒过来时的冲劲不容小觑。
石喧身高只到他肩膀,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双脚如生根了一般牢牢站在原地。
刚把人扶住,一块石头就穿过祝雨山刚才站过的位置,扑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夫妻俩顺着石头抛出的轨迹转头,又在石头落地后,去看扔石头的人。
听到动静跑出兔窝的冬至,躲在一个箩筐后面,恰好看到两人同步的表情跟动作。
“……还挺有夫妻相。”他暗暗嘟囔一句,继续躲着看热闹。
偷袭的人一击不中,气势先矮了三分,随即又虚张声势起来。
“祝雨山,你还我妻儿!”
祝雨山看清是谁,道:“柴三,我昨日就跟你说过了,我不知道你家妻儿在哪。”
柴三?
听起来有些耳熟。
石喧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夫君有个学生叫柴文,这个柴三好像是柴文的父亲。
夫君很少跟她提学堂里的人和事,关于柴家三口,她还是从李婶她们口中听说的。
柴三酗酒无度,喝醉了就打媳妇孩子,柴文母子经常旧伤叠新伤,过得很是不好。
虽然听过他们家很多事,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柴三。
看着这个被酒掏空了身子的干瘦男子,石喧:“你媳妇带着孩子走了?”
虽然是明摆着的事,但她问得过于直白,柴三愣了愣才怒道:“放屁!肯定是祝雨山把他们藏起来了!”
“我夫君没有。”石喧解释。
柴三冷笑:“他是你男人,你当然袒护他了。”
石喧还想说什么,祝雨山按了按她的手,她便安静了。
“柴三,凡事要讲证据,你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污蔑我。”即便被人寻上门了,祝雨山依然不急不躁。
石喧也淡定:“对,不能污蔑我夫君。”
“谁污蔑你们了,我是有证人的!”柴三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指着祝雨山质问,“昨日清晨,有人看到他们俩去了学堂,下午就不见了,你敢说和你没关系?”
“我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柴文上午确实去了学堂,但晌午就随他母亲离开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祝雨山好脾气地解释。
“放屁!”柴三气得直蹦,“肯定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你再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我就弄死你!”
说罢,为了证明自己说到做到,当即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恶狠狠朝他砸去。
石喧一看又来,立刻伸手去挡,大半石子都被挡下了,可还是有一颗从她指尖擦过,在祝雨山脸上留下一道划痕。
祝雨山抬手拭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便多了一抹浅红。
看到他的脸被划伤,柴三只觉出了一口恶气,刚要继续叫嚣,就对上了祝雨山的双眸。
他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眼神,对上视线的瞬间,只感觉后背生凉,仿佛被什么恶兽盯上了一般。
教书的祝先生,远近闻名的好脾气,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从不与人争辩,也从未跟谁红脸。
这样一位圣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柴三还在愣神,石喧的手指已经抚上了祝雨山的脸颊。
“受伤了。”她说。
指尖擦过伤口时,痛意更甚。
祝雨山没有躲,也没有阻止她,只是抚平她刚才为他遮挡的另一只手,确定没有受伤后才说:“只是擦破点皮。”
声音温和,眼神含笑,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冷意,只是柴三的错觉。
石喧和祝雨山的家虽然在村尾僻静处,但柴三闹出的声响太大,还是引来了附近的邻居。
一看到受人尊敬的祝先生受伤了,众人顿时不乐意了,围着柴三要说法。
柴三回过神时,已经被团团围住。
看着愤慨的村邻,他双拳难敌四手,一边往后退,一边咬牙切齿地威胁:“我还会再来的,我媳妇孩子一天不回来,你们就一天别想好过!”
“滚滚滚,你自己不干人事,打跑了媳妇孩子,跟祝先生耍什么横!”
“赶紧滚,再敢来就揍你。”
邻居七嘴八舌把柴三骂走了,又转过头来安慰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含笑,一一道谢。
等邻居也离开了,家门前又恢复了安宁。
石喧把祝雨山拉进屋,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瓶伤药。
“一点小伤,不用涂药的。”祝雨山说。
石喧:“要涂。”
凡人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他要是死了,她的情劫怎么办,她怎么办,三界众生怎么办。
所以……
“必须涂。”石喧强调。
祝雨山看着她执拗的眼神,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在方桌前坐下了。
石喧打开药瓶,认真给他涂抹。
伤口细细一条,半寸长,最开始还渗了点血,此刻已经完全凝结了。
不出意外的话,什么都不做,三五天也能恢复如初。
石喧给他涂了厚厚一层药膏。
药膏是黑色的,抹上去之后仿佛一条滑稽的眉毛。
但祝雨山仍然是好看的。
什么时候的祝雨山,什么样子的祝雨山,都是好看的,像劲瘦的竹子,像天边的云,像春秋季节傍晚的风。
石喧嵌在天上的时候,觉得所有凡人都长得差不多,直到见到祝雨山,才发现凡人和凡人的差别,比石头跟石头大多了。
“在看什么?”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看你。”
祝雨山轻笑:“看我做什么?”
石喧:“好看。”
两人说话时,旁边就有一盆水,祝雨山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己脸上黑乎乎的药膏。
“这样……也好看?”他难得面露迟疑。
石喧:“嗯,好看。”
祝雨山弯了弯唇角。
“昨天弄脏你衣裳的,也是他吧。”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我上课要迟到了。”
“你受伤了。”
石喧的话没头没尾,祝雨山却听懂了:“学生们应该都到了,我不去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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