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冰灰蓝色的制服袖口随着擦拭动作不断摆动,此刻,她正半蹲着认真打扫“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走廊栏杆死角处的灰尘。
在这个时代,情绪是危险的奢侈品。沉溺于喜怒哀乐会消耗珍稀的注意力资源,从而影响工作产出效率。任何激烈的情绪,比如,悲伤、愤怒、狂喜……都是危险且“不经济”的。社会需要的是恒定的、可控的、可预测的注意力资源。
因此,大型企业缴纳的“注意力税”中有一部分被划拨出来,专门建立了这类“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目的是为被标记为“异常”的雇员提供“情绪校准”服务,本质是维护社会这台精密机器的高效可持续运行。
而俞冰在这里,并不是来接受心理咨询的,她是来赚信用点的。
四十八小时后她的信用点即将跌破斩杀线。
她没有固定工作合同,只能靠接这种按小时结算的零工赚取信用点。
保洁员的休息隔间里,挤满了与她一样穿着灰蓝色保洁制服的人。
只是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些面容被岁月的重力拖拽得松弛下垂的年长者。他们尽力挺直腰背,在个人通讯终端的系统里不断刷新着下一个工时机会。
即便无论男女,几乎每个人都化了工作妆,提供了最新的“健康维持证明”,但是他们试图隐藏颤抖的手,眼神里那种被漫长岁月耗尽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在HR面前难以遮掩。
在这个生育率早已跌破红线、人均寿命却被技术强行拉长的S社会,衰老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沉重的原罪。
俞冰能拿到这份临时工作,她自己猜测,仅仅是因为她是应聘者中为数不多的、年龄尚未被系统标记为“生理性负资产”的年轻人。
她内心有些不安,刻意避开周围那些同事们沉默的、带着复杂审视的目光,心口砰砰砰跳着,仿佛他们如此都是自己的罪过。这种工作岗位每多一个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就意味着某个角落里的老人会更快地滑向信用点斩杀线的深渊。
但她没有选择,她的信用点沙漏也快流空了。
若不是偶尔能接到那种特殊委托任务,单靠在疏导站这类消耗时间却回报微薄的保洁工作,她的信用点早就该跌穿斩杀线了。
俞冰将抹布浸入特制消毒桶,拧干,对折成整齐的方块。灰蓝色的制服袖口随着她擦拭着金属扶手颤动,俞冰将抹布一寸寸擦过,再粘取消毒液重复,认真工作不漏掉每一个角落。
认真工作让她能减轻一点内心的愧疚和负罪感。
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映出她自己模糊的灰蓝色倒影,以及身后空荡的、光线过亮的走廊。
她走过去,对着玻璃喷洒除雾清洁剂,然后用刮板从左上角开始,匀速、笔直地刮到右下角。
刮过的区域变得异常透明,清晰地暴露出玻璃另一侧敞开咨询室里的景象:一个穿着标准办公室套装的女人正垂头坐在椅子上,对着一个没有面孔的虚拟疏导员形象,肩膀微微颤抖。
俞冰的目光没有停留,做完一切,她拎起水桶和工具,走向下一个需要清理的区域。
只是路过咨询室时,门未完全合拢,冰冷的电子音分析声和另一个更为冷酷的真人嗓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又是这种长期情绪内耗型雇员。韧性值异常高,高得离谱……对,登记名是纪时……咨询档案都积了这么厚了……这一单的持续性服务费用确实可观。”
俞冰脚步未停,走向尽头的卫生间。
推开门,一个穿着咖色经典款轻奢大衣的年轻女孩儿正站在洗手台前。女孩儿约莫二十六七岁,背脊挺直,但微微低着头,水流声中混杂着极力抑制的、短促的吸气声。
正是刚刚在咨询室哭泣的女子。
她手上捏着湿透的纸巾,正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眼睛,将离位的拟态眼镜轻轻拖拽回眼球上。镜中映出一张青涩、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脸,粉底在眼角处被晕开一小片,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陈旧痘印。
头发看得出精心打理过的弧度,但发梢处有些毛躁。她身上那件大衣的剪裁利落,羊绒质地也厚实,但若凑近细看,袖口、手肘内侧还有臀部位置已磨出一层不太显眼的细密毛球。
女孩儿察觉到有人进来,停下动作,迅速抽了张新纸巾,将洗漱台上被揉皱、泪湿的块块纸团捡起,准确投入垃圾桶。抬头时脸上已没有痕迹,只是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像一套被设定好的好学生程序,连悲伤都有要藏于人后的规矩和体面。
垃圾桶的金属回收口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女孩儿补妆的背包敞着口,边缘的皮质已有细微磨损,内衬印着“过季循环站积分换购”的不显眼标识,包里露出旧型号的个人通讯终端设备,旁边是一把最基础的备用电子门匙卡,似乎是个社会福利公寓的编号。
俞冰走到相邻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指。她没有看对方,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清晰而平淡:
“你信用点很低吗?”
女孩儿闻言明显怔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向俞冰,眼神里有未褪尽的湿润和清晰的诧异:“……嗯?”
俞冰关掉水流,抽了张纸,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镜中女孩儿重新补好口红的、抿紧的唇线上。
“你的韧性和对于痛苦的耐受力”,俞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评价还是陈述,“超过我认识的所有人。”
年轻女孩儿的手指在口红管上轻轻一颤。她工作上素来反应机敏,此刻像是被点住了哑穴,下意识地想反驳,张了张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俞冰的话像一面突然转向自己的镜子,让她第一次看到外人眼中的自己,她从未意识到,忍耐——是她早就习以为常的生存底色。
俞冰打扫完卫生间最后一个区域,便离开了。她没有回头,也不打算与这个年轻女孩儿再有交集。她其实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只是瞧见这个女孩,隐隐有种不安。
离开疏导站,俞冰走入密集却寂静的人流。人们的路径经过精密计算,保护装备过滤了引发注意力分散的杂音与干扰,人群彼此滑过时如同互不交集的平行数据。
碰撞、交谈乃至意外的对视,在这个时代都意味着宝贵的注意力资源被无意义地耗散。
因此,避免任何非计划内的接触,不仅是S时代默认的礼仪,更是一种关乎生存资源管理的本能。
因此,当那个裹着深色围巾、步履明显与周遭节奏不同的女人迎面撞上来时,俞冰愣了一下。
擦肩而过的撞击很轻,却极不寻常。这意味着她们两人的视觉注意力保护防护罩——“拟态眼镜”,在那一瞬间同时故障了零点几秒,以至于没能预判并避开彼此。
还有一种可能,至少其中有一个人是故意的。
“抱歉。”对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含糊。
俞冰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捕捉到一张被围巾半掩的脸。眼神……有种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熟悉,像在记忆的边缘擦过,却抓不住确切的证据。
好像在哪见过。
似曾相识,却不完全一样的感觉。
更显眼的是,对方因撞击微微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一角内搭的毛衣,一种在这个世界普通民众身上几乎绝迹的、饱满而鲜亮的克莱因蓝色。
那颜色太突兀,太不“经济”,像一段跳脱而错误的代码,与周围一片低饱和度的灰白黑格格不入。
随着她匆忙整理的动作,俞冰还瞥见了几样更不可思议的细节:一副小巧的、夹戴式的银色素圈耳环,随着动作在发丝间微闪;围巾边缘别着一枚设计繁复的复古发卡,镶嵌着毫无信息显示功能的、纯粹装饰性的仿蓝色钻石。
在这个普通人的衣服纹理追求最低视觉干扰的时代,任何非功能性、纯粹为了美而存在的配饰,都意味着主人主动选择将宝贵的注意力资源,浪费在了毫无产出回报的自我取悦上。
这不仅奢侈,更近乎一种认知层面的挥霍与叛逆。
俞冰的视线在那抹克莱因蓝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对方已迅速拉好外衣,低声道歉后匆匆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系统误判。
俞冰回到她那间位于蜂巢大厦中层、不足三十平米的二十八楼福利房,疲惫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将她裹紧。她甚至没力气查看个人终端信息,便倒在狭窄的床铺上,坠入一片迷失般的睡眠中。
整整一天一夜。
她是被一种尖锐的、生理性的不安刺醒的。睁开眼,视线还未聚焦,耳边已先传来个人通讯终端持续而规律的嗡鸣,不是寻常的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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