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一乔怔住了,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发颤。
窗内人声隐约,可注意全在董奉身上挪不开。
“医仙你说……什么?”
“我说,私奔。现在就走。”
步一乔吓得赶忙抽手,却被他稳稳拢住,挣脱不得。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私奔那是、那是……”
“我几时与你说笑过?你在此处多留一刻,心便多碎一分。既是无解之局,不如离开。”
“可我……我不能离开他……”
“那就别这样折磨自己。”
董奉往身后瞧了眼,收拢手指,将步一乔的手完全包裹。
“看着你这样,我也不好受。”
步一乔从未见过董奉这样的眼神。也曾说过类似情话的言语,可他的眼神,从未像此刻这般含有爱意,温柔得像要把人溺进去。
这难道……真的是……
“医仙你……是在向我表明心意吗?”
董奉轻叹了口气,捏住步一乔脸颊的软肉,温柔地扯了扯。
“非要我把‘心悦’二字刻在眼前,你才肯信么?”
步一乔怔怔看着董奉,话刚要出口,就听窗内传来一声轻笑。
是步练师的声音。
屋内的人,似乎谈笑甚欢。
董奉察觉她情绪一落千丈的变化,松开捏着她脸颊的手,转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若你现在回头,推门进去,我绝不会拦你。但若你不想,不许自己进去打断这两人……那便跟我走。”
董奉知步一乔不会进屋。当初她说不许与步练师结缘,言外之意正是成全孙权与步练师。
这必与她来自后世的因果有关。
“医仙怎么可以……趁人之危呢……”
董奉没有接话。步一乔眼神飘忽,泪光隐约。
“若我跟你走……我们去哪儿?”
闻此言,董奉唇角浮起笑意。
她不再断然拒绝,便是心弦已动。
“江南杏花刚谢,岭南荔枝正熟。你想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
“江南……岭南……是挺不错的。”
“你答应了?”
步一乔却摇头,抚着小腹低声道:“可不可以等我……将这孩子的事,了结了再说。”
“了结?”董奉蹙眉,“你的身子不能再经滑胎之苦。”
“难道生产就无碍了吗?这不知来历的孩子,留他何用……”
“你当真想不起月余之前,曾与谁同床共枕?可曾再某个夜晚饮酒过量,忘了事儿?”
步一乔眼神动作一滞。
“酒?”
“主公曾说,你一沾酒便会性情大变。此前可有饮酒?”
“我……记不太清。”她蹙眉细想,“某日吕蒙来府上……似是与他闲谈过几句。”
董奉一副了然的模样,道:“吕子明?酒当水喝,走哪儿随身带壶酒的那位?”
步一乔神色震动,茫然中带着惊疑,董奉却已明白了七八分。
“那日,你与吕子明共饮了?”
步一乔努力回想,眼前却只有些朦胧的碎片。
“我只记得……他说奉主公之命,来听我诉苦。后来……便记不清了。”
莫非那日沾了酒,乱了性,与吕蒙——
不,不会。吕蒙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这是在孙府,他怎敢在主公家中行此荒唐之事?
步一乔还停留在董奉掌中的手握成拳,未及深想,不远处的门槛,并肩走出一双人影。
步练师一眼望见步一乔,明显惊住。
正当步一乔暗自疑惑对方是否记得自己时,步练师已转向孙权,含笑道:“妾身此生……还是第一次见到与自己这般相像之人。”
孙权的眼睛落在董奉与步一乔牵连的手上,眼中有明显的怒意。
“董大夫,松手。”
董奉没想松手,甚至想向孙权假装宣誓主权,将步一乔“占为己有”。没想面对步练师的步一乔如此软弱,猛地抽走手后,落荒而逃。
“一乔!”
孙权正欲追上,董奉及时拦下。
“主公若是追上去,方才屋内的话,可都得作废了。”
“你——”
“想清楚,主公要的是江东。放手一乔吧,反正……也无甚区别。”
反正步一乔与步练师的脸,没什么区别。
孙权彻底顿住。想起方才,自己当真把两人混淆,忘了谁是谁。
身旁,步练师望着步一乔离去的方向,轻声道:“那位姑娘……似是十分伤怀。主公可要差人去瞧瞧?妾身……心里总觉不安。”
孙权倏然回头看她。
“为何?”
步练师抬手轻按心口,眉间忧色浮起:“不知为何……莫名……内心格外焦灼。”
说罢,她未等孙权回应,已提起裙角快步追了出去。
“步姑娘?”
她回身对孙权轻轻一笑:“主公稍候,妾身去去便回。”
董奉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忽而低语:“莫非……是失散多年的同生姊妹?故能心念相通?”
“出生相隔千年的同生姊妹么?”
“那倒也是。”
“倒是董大夫,你今日所为,是当真想要她,还是只想逼我做个决断?”
董奉迎上孙权的视线。
“有区别么?”
“一乔不会选择你。换言之,她永远不会离开我。”
“主公如今,倒是越来越像大公子了。无妨,她自是不会跟我走,但……我可以留下。趁虚而入的法子,谁不会呢?”
*
步练师提着裙摆在长廊间小跑。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这样急切,只是心口那阵慌,一阵紧过一阵。
转过回廊,忽见前方杏花树下立着一人。
正是步一乔。
步练师放轻脚步,停在她身后三五步处,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步一乔先出了声。
“步姑娘这是做什么?”
步练师摇头,虽知对方看不见:“只是心里慌,怕你出事。”
步一乔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一双眸子含泪泛红,一双眸子温润含忧。
步练师心头莫名一揪,下意识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
“擦擦吧。”
步一乔没有接,只是看着她,忽然问:“你心悦他么?”
步练师手上微顿。
“主公是江东之主,英明仁厚,妾身……自是敬重。”
“我问的是你的心,说的是男女情爱。”
“妾,今日方与主公初见,尚不知是否算得上心悦。只是方才与他说话时,心头确有悸动……想来,应是心悦的。”
“嗯……”
步一乔接过步练师递来的帕子,道谢后,将脸上狼狈收拾干净。
“跟步姑娘站在一起,我真的是……满身缺点。”
步一乔自嘲般笑了笑,将帕子递回。
“有姑娘这般贤惠的夫人陪在主公身边,奴婢也就放心了。”
“莫非姑娘方才那般……是在试探妾身?”
“算是……也不算。”步一乔垂下眼,“不重要了。步姑娘舟车劳顿,奴婢不便多扰,告辞。”
“等等。”步练师轻声唤住她,“姑娘既是府中侍女,不知可愿来做我的贴身侍婢?”
步一乔内心:要我侍奉你?倒是想得出来。
面上却仍含笑:“多谢步姑娘厚爱。府中能干懂事的姊妹甚多,姑娘还是另择他人罢。”
步练师并未强求,将帕子收回袖中,柔声道:“姑娘不愿,妾身也不勉强。只是方才见姑娘神色哀戚,若心中有什么难处……或许可与妾身说说。”
“我没什么难处。只是风大迷了眼,让姑娘见笑了。”
“那便好。”
步一乔颔首,转身刚要离开,步练师又用她的温柔道了句:
“姑娘早些歇息,莫要伤感,伤了身子。”
“……多谢步姑娘。”
*
步一乔几乎是逃回自己那间厢房,钻进宽大的外袍将自己藏起来,蜷缩着趴在床榻上。
“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这么温柔……为什么要这么无可挑剔……”
好到让她连一丝不甘都显得可笑。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步一乔蒙着头听不真切,心绪乱如麻,直到有人靠近床沿坐下,她才惊觉。
“是医仙吗……不必管我,天色晚了,去歇息吧。”
来人没有说话,只静静坐在她身旁。
“您也说这是心病,让我自己静一会儿就好。”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许久,那人才开口:
“方才有一瞬……我差点分不清是你,还是她。”
步一乔整个人僵住,隔着衣袍的缝隙望向身侧。
孙权长长叹了口气:
“记忆里也曾见过步姑娘,可我从未觉得……你们如此相像。像到只差一点,我便以为那是你……”
差一点,就脱口说出了“心悦”。
步一乔的声音从衣袍下闷闷传来。
“差一点……真的差了一点吗?主公不是……都说了吗?”
孙权沉默片刻,伸手拉下裹在她头上的外袍。昏暗中,她的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看他。
“可我心里想着的,始终是你。”
他曲指蹭了蹭她的脸庞。
“一乔,你比谁都明白我为何这么做,不是么。”
步一乔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垂着眼。
“是……我明白。江东需要庐江步氏,孙府需要一位名正言顺的夫人,主公需要一位能让内外安心的身边人。一切为了江东……”
“你明白,却还是在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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