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岭的山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像一条僵死的巨蛇匍匐在山脊。雾气从谷底升腾,缠绕着枯木的枝桠,风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老妪的脚步踉跄,手里提着的灯笼早已熄灭,只余竹骨在黑暗中摇晃。她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口中不住喃喃:“阿囡……阿囡……”
鞋底踩碎了一截枯枝。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灯笼脱手飞出,滚进路旁的荆棘丛。老妪连惊叫都来不及,顺着陡峭的山坡翻滚而下。碎石划破脸颊,枯枝扯烂衣衫,她在天旋地转中只看见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一晃,一晃。
然后一切都停了。
后背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老妪艰难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落在半山腰一处稍平的石台上。她撑着身子想爬起来,手掌按在湿滑的苔藓上,又滑了一跤。
就是这时,她看见了。
石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人背对着她,仰头望着月亮。身形修长,长发未束,瀑布般垂至腰际。月光太亮,亮得那白衣仿佛在发光,亮得老妪几乎要眯起眼睛。
“谁……”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那人缓缓转过身。
老妪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她找不到词形容。不是英俊,也不是丑陋,而是一种非人的、近乎完美的空洞。皮肤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眉眼淡得仿佛水墨画里最轻的一笔,嘴唇却红得诡异,像刚刚饮过血。
最可怕的是眼睛。
没有瞳孔。
或者说,整个眼眶里是一片银白,细看时,那银白中似乎有星河流转,有云絮翻涌。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将整片夜空装进眼眶里的怪物。
“啊——!!!”
老妪的尖叫划破夜色。她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衣人向她走来。
一步,两步。
没有脚步声。
白衣人在她面前停下,弯腰,伸手。
那只手也白得惊人,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它悬在半空,似乎想触碰老妪的脸颊,却又停在咫尺之处。
老妪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白衣人收回手,直起身。银白的眼眸望向北方——那是九如一行人所在的方向。风吹起他的衣袂,他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雾,静立片刻,然后转身,踏入更深的夜色。
消失得无声无息。
次日清晨,篝火已经熄灭,只余几缕青烟袅袅。
九如坐在芒种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右眼上昨日的旧绷带解开。布条黏连在伤口上,他动作极轻,一点一点地剥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芒种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左眼低垂,看着自己的膝盖,右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当最后一块黏连的布条被取下时,她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伤口暴露在晨光中。
右眼眶是一个空洞,边缘的皮肉红肿未消,有些地方结了薄薄的血痂。白砚用冰咒清理过,又敷了药,但失去的眼球无法再生,那个空洞像一道永恒的烙印,刻在她十四岁的脸上。
九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料——那是他从自己贴身的里衣上撕下的。布料是月白色,质地柔软,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暗绣。若仔细看,那些云纹并非绣线,而是布料织成时天然形成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流光。
他将布料撕成整齐的长条,浸入温水中,拧干,然后开始为芒种重新包扎。
“你放心。”九如开口,声音低而稳,“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他说的不是“治伤”,是“治好你的眼睛”。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芒种依旧沉默。她抬起左手,轻轻扶住正在缠绕的云锦绷带。指尖触碰到布料时,她忽然顿了顿——那布料温润得不似凡品,触感像浸了月光的流水。
“我要是没看错,”烈风煌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抱着胳膊,眼神锐利如刀,“这是护身云锦。”
九如的手没有停,继续缠绕绷带。
“传说中产自西天佛国,以九色云霞织就,经三百高僧诵经加持,能隔绝一切邪念怨气,是佛门用来镇压万恶之源的宝物。”烈风煌一字一顿,“先不说你怎么得到的——这种不该存于世的东西,出现在你手里已是蹊跷。你就这么给她用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是太高看自己的能耐,觉得能护住她?还是……根本就是要害死她?”
最后一句话像冰锥,刺进清晨的空气。
九如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打好绷带的结,将芒种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这才转过身,看向烈风煌。
“你都说了是传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传说自然有夸张之处。这不过是块能吸纳灵力的布料而已,没什么特别。”
“吸纳灵力?”烈风煌嗤笑,“九如,你当我三岁小孩?普通的布料能吸纳灵力?那你身上这件里衣岂非是件法器?你一路穿着法器里衣,却告诉我们你只是个寻常剑客?”
九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将水囊和药瓶收进行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拾野炊的餐具。
“白砚呢?”他换了个话题。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找吃的。”烈风煌也不再追问,只是眼神里的审视丝毫未减,“你那小兄弟神神秘秘的,魂咒都蔓延到脖子了,还有心思觅食。”
正说着,林间传来脚步声。
白砚从晨雾中走出,背上背着个人。他脚步很稳,但脸色比昨日更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魂咒的紫色纹路已经爬到了下颌线,像某种寄生的藤蔓,正缓缓蚕食他的生命。
而他背上的,是个老妪。
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散乱,脸上有新鲜的擦伤和污泥。正是昨夜在夜岭山路上滚落的那位。
九如立刻上前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老妪平放在篝火旁铺开的毯子上。老妪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我在北面山崖下发现的。”白砚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水囊,“倒在乱石堆里,差点没看见。周围有翻滚的痕迹,应该是从上面摔下来的。”
九如接过水囊,蹲下身,掰开老妪的嘴,小心地滴入清水。老妪无意识地吞咽,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又从行囊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药,捏碎,混着水喂她服下。
“清心丹,”九如解释,“能安神定魄,对惊吓过度有奇效。”
烈风煌抱臂旁观:“这荒山野岭的,突然冒出个老太太。你觉得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等她醒了问问便知。”九如头也不抬。
约莫一刻钟后,老妪的眼皮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涣散,渐渐聚焦。当看清围在身边的几张陌生面孔时,她猛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怕,老人家。”九如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尽量放柔,“我们不是坏人。你从山崖上摔下来了,是我们救了你。”
老妪的呼吸急促,浑浊的眼睛在四人脸上来回扫视。当看到芒种脸上缠着的云锦绷带时,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共鸣。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不是山里人。”
“我们路过。”九如说,“要去北边的无名火山。老人家,你怎么会一个人半夜在山里?”
老妪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篝火残余的青烟,看着晨光穿过林叶投下的光斑,眼神渐渐飘远,像是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从山顶楼村来。”
山顶楼村。
这个名字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随着老妪断断续续的叙述,逐渐显露出它诡异的轮廓。
那是一个坐落在夜岭最高处的村落,三面环崖,只有一条险峻的山路与外界相通。村里人世代居住于此,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粮食自给自足,婚配也只在村内进行,形成了一个封闭的、自成一体的生态。
但这样的封闭,往往伴随着代价。
“我们村里……有个传承百年的诅咒。”老妪说这句话时,声音在颤抖。
每隔九年,村里必定会死一个人。
死因各不相同——有失足坠崖,有急病暴毙,有意外失火,也有衰老而终。但诡异的是,每当有一个人死去,同年内,村里必定会有一个婴孩出生。
不多不少,一死一生。
“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维持平衡。”老妪的眼睛望着虚空,“村里的人口,九十八口,一百年来从没变过。死一个,生一个,永远是九十八口。”
烈风煌皱眉:“九年一次?这么规律?”
“规律得可怕。”老妪喃喃,“小时候,我爷爷告诉我,他爷爷那辈就是这样。村里的老人甚至能推算出下一次‘轮换’的时间。九年之期一到,全村都会提心吊胆,不知道这次会轮到谁死,又会轮到谁家添丁。”
这种诡异的平衡持续了百年,直到十五年前,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是一个女婴。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老妪的眼神柔和了一瞬,“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捡到她。裹着破旧的襁褓,小脸冻得发紫,哭都哭不出声了。”
她把女婴抱回家,取名“阿囡”。
按照村规,外来者不得入村,但那年正好是九年之期的最后一年,村里刚死了一位老人。老妪跪在祠堂前三天三夜,求族长破例。最终,或许是怜悯,或许是觉得多一个孩子也无妨,族长点头了。
阿囡就这样留了下来。
一开始,一切如常。九年之期到了,村里人都屏息等待。然而——
没有人死。
也没有婴儿出生。
“大家都很不安。”老妪说,“但时间一天天过去,确实没人去世。慢慢地,有人开始说,阿囡是上天赐给村子的福星,她打破了诅咒。”
这说法很快得到了印证。
阿囡聪明得不像个孩子。三岁能识字,五岁能算账,七岁那年,她看着田里枯黄的稻穗,说了几句话。村里人半信半疑地照做——调整灌溉的时辰,更换施肥的配方,改变插秧的间距。
那年秋天,粮食产量翻了一倍。
“从那时起,村里人真的把她当神童供奉。”老妪的声音低了下去,“祠堂里给她立了长生牌,每家有好吃好喝的都先送到我这儿来。阿囡成了全村的希望。”
希望持续了三年。
三年里,村里依然没有人死去,也依然没有新生儿降临。起初大家觉得这是恩赐——不用面对死亡的恐惧,多好。但渐渐地,不安开始滋生。
“有一天,村里的李木匠说了一句话。”老妪闭上眼睛,像是要压下翻涌的情绪,“他说:‘咱们村,好像一潭死水了。’”
一潭死水。
这个词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
是啊,没有死亡,也没有新生。老人不会老去,孩子不会长大——不,孩子会长大,但只有阿囡在长大。其他孩子,那些在阿囡来之前出生的孩子,他们的生长似乎变得极其缓慢,三年过去了,模样几乎没变。
而大人呢?大人也不会变老。皱纹没有加深,白发没有增多,时间仿佛在村子里停下了脚步。
除了阿囡。
她在长大,一年一个样,从女童长成少女,身高抽条,眉眼舒展。站在一群仿佛被时间冻结的村民中间,她像个异类。
“为什么只有你不一样?”
“为什么你会长大?”
这些问题起初是好奇,后来变成疑惑,最后化为恐惧。
恐惧催生了排斥。
阿囡开始被孤立。孩子们不和她玩,大人们看她的眼神带着戒备。曾经送到她家的好吃好喝渐渐少了,祠堂里的长生牌蒙上了灰尘。
“我能感觉到阿囡的变化。”老妪的声音哽咽了,“她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山外,一看就是一整天。我问她在想什么,她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然后有一天,阿囡突然“傻”了。
“是真的傻了。”老妪的眼泪流下来,“早上起来,她不会穿衣服了。吃饭时,她把饭碗扣在头上。叫她名字,她没有反应。连最基本的……最基本的如厕都不会了,我要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她。”
村里炸开了锅。
有人说阿囡是装傻,有人说她被山鬼附身,更多人认为,这是诅咒的反噬——她打破了九年的平衡,现在报应来了。
“有人提议,把阿囡送出村试试。”老妪抹了把脸,“他们说,既然怪象是从她进村开始的,那把她送走,也许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这个提议遭到了老妪的拼死反对。她在村里住了七十年,人缘不差,一开始还有人帮她说话。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村里依然没有新生儿,而阿囡的“痴傻”越来越严重,她开始攻击靠近的人——不是有意的攻击,更像是受惊动物的本能反应。
“最后,连帮我说话的人也熬不住了。”老妪的声音空洞,“又是一年过去,村里仍然没任何变化,只有阿囡……她又长大了一点。”
十四岁的阿囡,身形已经是个少女,智力却退化到婴孩水平。这种反差让村民更加恐惧。
妥协的方案是:不送走阿囡,但也不能让她继续住在村里。
“他们在山脚给她搭了个茅草屋。”老妪说,“离村子三里远,每天定时有人送饭。从阿囡离开村子的那一天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村里就有新生儿了。”
听到这里,九如的眉头蹙起:“新生儿?”
“对。”老妪点头,眼神却毫无喜色,“第一户是张猎户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全村庆祝了三天。大家都说,诅咒终于解除了,平衡回来了。”
但庆祝的余温还未散尽,婴儿就死了。
“刚满月那天,突然没气了。”老妪的声音在发抖,“大夫查不出原因,就像……就像睡着了一样,再也没醒来。”
这还只是开始。
之后几个月,村里陆续又有三个婴儿出生。无一例外,都在满月前后夭折。
“而山脚下的阿囡……”老妪闭上眼睛,“她渐渐不只是在痴傻了。她开始失聪,听不见声音。视力也在衰退,看东西模糊。送饭的人靠近时,她会突然扑上去撕咬,像野兽一样。有一次差点咬断了王二的手。”
恐惧达到了顶峰。
村民们在祠堂里开了三天三夜的会,最后一致决定:必须把阿囡送走,送到远离夜岭的地方,永远不许回来。
“这次,没人再帮我说话了。”老妪苦笑,“我自己也知道,阿囡不能再留在山里了。她在这里,只会继续受苦,继续被当成怪物。”
所以昨夜,她偷偷下山,想找到阿囡,带她离开夜岭,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却在山路上遇到那白衣人,惊吓过度,滚落山崖。
“然后,就遇到了你们。”老妪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篝火早已完全熄灭,晨光彻底占领了林间空地。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显得这个故事更加诡异不真实。
九如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白砚,白砚脸色凝重;看向烈风煌,烈风煌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最后,他看向芒种。
芒种一直安静地听着,左眼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眼上的云锦绷带。当老妪说到阿囡被孤立、被恐惧、被驱逐时,她的手指收紧,绷带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老人家,”九如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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