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道神色端然:“贫道无法帮善信破执。道是自修自证的,善信若真有心入道,等缘分到了,师父自会来找你。”
斐然听了,低头默然片刻,复又抬起眼来,含笑道:“可是道长,我觉得我的缘分已经到了。”
“善信在尘俗之中已无牵挂了?”
“牵挂不在尘俗。”
李惟道没有去细究她的话。她是个聪明人,越聪明的人,我执越重,我见越深。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她已习惯于益,而不甘于损,便是修道,也只会把修道当作一个要攻克的对象,一个必须解开的难题。
是以,他劝道:“先学做人,后学做仙。有志修道者,宜审自己所处之境遇若何。善信不如先尽人事,待世网徐徐解脱,再觅静处修炼身心。”
天真的道长啊,斐然在心里感叹。他什么都不懂,不懂她话里绕的意思,更不知她对他存着怎样的觊觎之心。
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只是笑了笑:“多谢道长解答。”
*
这日过去,道观又恢复往昔清静。山门一关,尘世喧嚣便被隔绝在外,日子重归于鸟鸣松涛之中。
八月里播下的黄芽菜籽,如今已长成绿油油一片,正是移栽的时候。这黄芽菜味甘无滓,清爽脆嫩,待到冬日收获,无论是烧是烩,都是一道极美味的佳肴。
时值深秋傍晚,日头懒洋洋地照着大地。李惟道将苗床里的菜秧子连根带土,小心地起出来,一筐一筐搬到后山菜畦旁,准备移栽。
斐然在道观里无所事事,也往后山去。
“善信!”
听得身后一声呼唤,斐然回首,见张惟龄提着一只脏兮兮的木桶,正从后头赶上来。
还未及近前,她便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儿,直冲脑门。
斐然立马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一团:“你拿的什么?怎么这么臭!”
“粪水能不臭吗?”张惟龄答得理所当然,还提着那木桶往前凑了凑。
斐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桶里,又听他道出“粪水”二字,登时“呕!”的一声,拿袖子死死掩住下半张脸,急道:“你拿粪水做什么?离我远一点!”
张惟龄嘻嘻笑说:“善信这就不懂了吧,粪水可是最好的肥料,菜地里的萝卜白菜,哪一样不是靠它催出来的?”
斐然心里浮起一些不好的预感:“你……你这粪水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茅厕里捞的啊。”张惟龄知道她在想什么,使坏地说,“善信的那间茅房,小道也有去哦。”
“呕——!”斐然又是一声干呕,这回差点真吐出来,眼眶都红了。
张惟龄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粪桶也跟着晃来晃去,吓得她连连后退,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他见状,越发想捉弄:“善信,做粪水的活,观里是轮流来的,这回是我,下回可就轮到善信你啦!”
斐然眼睛一下瞪大:“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张惟龄见她已是急赤白脸,这才收起顽皮,一甩额发,大义凛然地说:“放心!有我潇洒子在,怎会让女子做这种粗活?善信只管放心,包在我身上!”言讫,扬起下巴啧一声。
斐然被他装到,嘴角抽了抽:“你先走,离我远点。”
张惟龄于是笑着往前走,行经她身侧时,脚下还故意打个趔趄,直吓得斐然惊叫一声,往后跳得老远。他哈哈大笑,终于大步流星地去了。
“臭小子!”她磨着牙,恨恨地道。
待他走远,斐然才沿山道小径跟上去。
转过一道弯,放眼望去,是一片秋日丰收之景。
菜地一块一块,顺着山势铺展,高低错落。那一畦萝卜,青翠叶子高擎着,底下露出小半截白生生的胖身子。丝瓜挂在架上,扁豆和刀豆攀上篱笆,紫的花、白的花,一嘟噜一嘟噜地冒出来。南瓜地里也开着金黄的花,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忙着给南瓜结亲。
斐然看到那道颀长的背影,站在一块菜地中央,袖子高挽,露出小臂和半截精壮上臂。
她不由慨叹:从小到大不吃肉,竟还能长成这般,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李惟道正弯着腰,一手用石杵打穴,一手将菜秧子种下去。
瞧屈臂发力时,那流畅清晰的线条,那若隐若现的青筋……
转头又想起那日的触感,炙热的体温,宽阔的背脊,结实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觉出的那份力量。
好好好,她就要这样的!
想着想着,斐然忍不住侧过脸去偷笑。
“师兄!粪水提来啦!”张惟龄提着桶,站在地头高声说。
李惟道直起身,拿袖子拭了拭额间的汗,道:“师弟,帮我把那一筐也搬过来。”
张惟龄应了一声,放下粪桶,去搬最后一筐菜秧。抬头间,见斐然站在不远处,一只手捂着嘴不知在干什么,便扬声唤:“善信,快来!”
斐然闻言抬头,恰在这时,李惟道也朝她看了过来。
正是夕暮降临,他站在那里,暮光落在肩头,身后是青山远黛,脚下是润土新苗,微风将几缕碎发拂至鬓边,那双眼睛清亮如洗,盛满天边绚烂的晚霞。
她只觉得,整个秋日黄昏,都因他这一眼而生动起来。
“道长,我来啦!”
斐然迈开步子,向他飞奔。
晚风温柔,夕阳的光追着她,长长的影子掠过一畦畦碧绿菜地。
一晃眼儿,她便站定在地头,笑盈盈地望着李惟道:“道长,我来帮你种菜!”
“善信,你来帮我浇粪水!”张惟龄从后头探出脑袋,坏坏地笑着。
斐然立刻板住脸,扭头瞪他。
“只有这一筐了,”李惟道说,“很快就能种完,善信不必动手,在旁边坐着便好。”
斐然转回头来,一见到他,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道长,你人真好,不像某个人,幼稚得很。”
“谁幼稚?我哪里幼稚?”张惟龄挺起胸脯,昂然道,“我可是顶天立地男儿郎!”
“哟——”
二人玩闹间,李惟道插完了最后一排菜秧。随后,他便与张惟龄一起,为菜地浇水施肥。斐然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们。
太阳已完全落到山后,只余一抹晚霞挂在天边。地里的活都拾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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