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糊涂!”田千秋见完田贞,第二个见的便是田老太。
田老太委屈,她没想到自己糟了这么大的罪,这么久没见到丈夫,结果重逢后迎接自己的就是劈头盖脸一通训斥。
“知道你做的什么事儿吗?”田千秋冷着脸。
“我做什么了我?”田老太来火,声音拔高,反问,“我做什么了?!”
田千秋被老妻死不悔改的样子气得发抖,手指着田老太的鼻子低吼,“你差点害死全家!”
被提起那要命的事儿,田老太老实了,成了锯嘴的葫芦,一声不吭。
田千秋苦口婆心地叮嘱,“我告诉你,日后万不可如此行事。”一飞冲天的爽快之后,田千秋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惶恐——自己何德何能啊!
有田贞的预言在前,田千秋有七分把握能扭转乾坤。但是他万万想不到,所谓的平步青云,真真是一步登天——从一个小小高寝郎一举跻身九卿之列,三日提拔为御史大夫,一月不到又封侯。这等提拔的速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田千秋怕了,也清醒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头上的官帽、身上的爵位,究竟是怎么来的。
自己不过是天子的一块遮羞布——一块用来遮掩那桩逼死妻儿的丑事的遮羞布。
田千秋想起了江充。那个一手掀起巫蛊大案的酷吏,曾经也是天子最信任的人,出入宫闱如履平地,一句话就能让太子胆战心惊。结果呢?事败之后被夷三族,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江充是天子手中的刀,刀用钝了,还有下一把。而自己这块布脏了,自然也可以丢了换块新的。
田千秋不想步江充的后尘,在长安的每时每刻,他都提醒自己:低调、谦逊、老实、本分——只有自己已经低落到尘埃里去了,才不会引发他人的攻击欲。
如今,家人们也来长安了,田千秋以要求自己的标准要求家人,全家行事只一个准则:低调!
田千秋最不放心的便是自己的老妻,枕边人是个什么德行,他自是一清二楚。
而老妻也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人还没到长安就给自己惹了一桩事情。
“阿瑶的事儿,你....你怎么做阿母的?!”田千秋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合离?你让文武百官怎么看我?!嫌贫爱富?!白眼狼?!”为此,田千秋不得不自污,只说女儿结婚近两年,不曾有个一儿半女,不敢再耽误女婿家。
“啊?你都知道了?”田老太的惊呆了,自己还没说这事儿呢,咋全长安都知道了?
“你以为呢?!”田千秋手指着窗外,“这是长安!长安!天子脚下!一言一行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你知道咱们如今住的宅子原先是谁家的吗?”田千秋为了能震慑住田老太,举例说明,“骑都尉李陵!”
“?”显然,田老太不认识这号人物。
田千秋无语,只得直白敲打,“你只需知道,那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曾与天子极其亲厚。如今呢?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便是鸡窝里的鸡蛋都要摇散了打碎!”这就是伴君如伴虎。更不要说自己一个小小高寝郎,那就是天子指尖的一枚棋子,有什么张狂的资本?
“明白了吗!”
田老太脸色煞白,喃喃道,“满门....满门抄斩.....那...”她惊恐打量着华丽的屋舍,声音打颤,“那这屋子还能住吗?”
“?!”这是重点吗?!田千秋气得个好歹,没好气道,“总之,你老实在侯府呆着,吃喝用度少不了你的,切莫招惹是非!”末了又叮嘱,“阿瑶也是!老实在家中窝着!”
敲打完老妻,再敲打儿子,中心思想还是一个:老实低调,不许张狂。
对于儿子田顺,田千秋倒没那么担忧,这孩子没干大事儿的本事,同时也没有干坏事儿的本事,“你先在家里呆着,熟悉一下长安城的情况,等过段时日给你谋个差事。”
“喏。”田父点头应声。
“倘若有人请你赴宴.....”田千秋神色凝重,这才是最最麻烦的事情。女眷们往后院一关,风吹雨打不到。可男人却躲不了的。
“你切不可自行应下,务必令人告知我,由我定夺。”有时候,稀里糊涂出去吃顿饭也是能死人的。
“啊?知道了。”田父虽然疑惑,但还是应下了。
“倘若一时找不到我,便去找你媳妇。”想起媳妇的出身,田千秋稍微松了口气,“说起来,她要比为父更了解长安城。”
“啊.....”田父不乐意,什么事儿都要请教父亲便也罢了,还要得妻子首肯,那算什么事儿啊!
“嗯?”田千秋眉毛微皱。
“好的,明白的。”田父立马认怂了。
“非是为父严苛。”田千秋拍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咱们田家走出这一步,不容易的,咱们爷两务必给稳住了!”寻常人三十年才能走到的位置,自己一个月就走到了,这难道就是幸事儿吗?——攻城容易,守城难啊!
田家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长安城,好似一滴水流入大海,没有激起丝毫波涛。
“田家人都是闷葫芦不成?!”田千秋在长安有个诨名,叫田葫芦。意思是他闷得像只葫芦,敲都敲不出声响。
朝堂之上,田千秋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别人高谈阔论,他含笑倾听;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他便低头喝茶;旁人问及意见,他只一句“唯陛下裁之”。从不主动建言,从不表露立场,像一尊摆在殿上的泥塑。
朝堂之下也是如此。有人邀他听曲,他摆手笑道:“粗人一个,听不懂那些管弦之妙。”有人请他饮酒,他推辞道:“年纪大了,不胜酒力。”偶尔赴宴,必在宵禁前起身告辞,一脸歉意:“到点就困,不睡难受。”
循规蹈矩,全让人揪不到小尾巴。多少人在田千秋身上找不到突破口,就等着在其家眷身上寻漏洞。结果呢,这一家子像是全都属乌龟的,来长安一个月了,愣是没走出家门一步!
在家当乌龟的田贞很忙很忙,每天一睁眼就是干。
卯时未到,天光未亮,鸡还在睡觉,田贞睁眼起床,饮一杯温水,回个神,打一套拳法热个身,再将母亲教授的竹林刀法练习十遍。
出了一身热汗,沐浴、洗漱、更衣、妆发,一整套流程完成,公鸡打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田贞去前院给田千秋请安。
侯府是典型的“前堂后寝”格局。前院是田千秋身为御史大夫处理公务、接见属吏的官署所在,庄严肃穆;后院则为田氏家眷们起居休憩之所。田千秋勤于政务,日常食宿多在前院,极少往后院去。家中女眷倒也习以为常——毕竟从前在长陵官邑时,男人们也只有逢休沐之日方才归家。
按礼法,像田贞这样的女眷本不得踏足前院。不过她年纪尚小,礼制的约束便也宽松了几分。偶尔穿过那道分隔内外的门禁,倒也不算什么逾矩之事。
此时天光初透,天地之间仍是一片混沌的灰蒙蒙。整座侯府沉在静谧之中,尚未从夜色中醒来。主人们犹自安睡,而仆婢们虽已起身,却个个敛声屏气,手中活计做得极轻极慢,不敢弄出半点声响。她们无声地在偌大的侯府里穿行,影影绰绰,如同一群飘忽的幽灵。
“!”“幽灵们”见着田贞皆是吓了一跳,嘴巴开开合合,手脚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放——大清早的,都懵逼着呢。
田贞摆摆手,示意无碍,轻声道,“你们忙你们的。”说罢阔步往前院去。
前院里,田千秋刚刚打完一套养生拳,侍女们正在服侍他洗漱更衣。
田千秋张开双臂,任侍女们在他身上忙活。他目光凝滞,脑子却在疯狂运转,一件件一桩桩,理得分明——昨日积下了哪些未完的公务,今日又该先处置哪几桩,昨日谁谁说了什么话,言语间似有深意,今日要不要试探一下?
田千秋穿戴整齐,田贞踩着点到了。
“爷爷!”田贞上前请安,又问田千秋用过早膳没有。
田千秋一眼看穿小孩儿的心思,邀请田贞一道吃早食。
“谢谢爷爷!”田贞表现得非常高兴的模样,等待早膳的间隙,田贞说起近日学得功课。
“夫子很有学问,但是吧.....”田贞面露难色,似乎是在为难该不该说。
“在这儿,阿贞有何不能言。”田千秋外号田葫芦,在外头,他从不爱发表言论见解,但是他爱听旁人发言。
“就是吧.....”田贞挠挠额角,“就是感觉怪怪的,嗯....就像是隔靴搔痒。”田贞想出个最恰当的形容。
“对,就是隔靴搔痒!”田贞噘着嘴,向田千秋诉苦,“夫子讲课总是不肯往深里讲,好多东西就点个皮毛。便是我追问,他要么闭口不答,要么糊弄两句,反正不肯将里头的东西说个明白透彻!”
“还夫子呢,远不如爷爷您。”田贞踩一个捧一个。
田千秋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其实也怨不得那位夫子——眼下的政治生态,实在是严峻得很。因言获罪的大臣权贵,不知凡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言不如少一言”的行事做派,早已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不求显达于外,但求保全自身罢了。
“莫要为难人家夫子,夫子不答,自是有所顾虑。”田千秋道,“阿贞以后有不明白的地方,来找爷爷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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