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和意外的确是不知道哪一个先到来的,这甚至是祝庭小的时候由祝其衍告诉他的道理。
得益于白色大楼内部训练的原因,祝庭虽然不像有超忆症的时槿那样对于年少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第一个瞬间,但他能记得从三四岁记事起的几乎所有事情。
正如每一件坏事都有个看起来美好的起始,祝庭记事里的三四岁,父母的关系并不糟。
袅晴是一个花儿一样明艳、聪明、强大的女人,而祝其衍正好弥补上了袅晴身上缺少的细心缜密,袅晴忙于白色大楼的事情不太能照顾到祝庭,于是陪伴在祝庭身侧更久的反而是那个沉默话少的父亲。
祝听潮更是几乎没见过,两个小孩中似乎只有祝庭在被当成他们的小孩长大。
父子俩一大一小常常在家门口的草地上一起站着,等袅晴回家,祝庭记得木讷的男人那会还没有学会巧舌如簧和政治野心,只是远远地看着袅晴回来,眼底藏着羞涩和幸福地迎上去给妻子提包捏肩,夕阳无限好,祝庭少年老成地站在屋檐下吃棒棒糖,这是他对于幸福和家庭一个最早的印象。
好景不长,祝其衍突然有一天不再等待袅晴回来,整个人变得阴郁、暴躁、易怒。
那是祝其衍在原来的维格亚党里做了去塔纳托斯探索回来之后,也就是在去主张修建了塔纳托斯的地下城之后。祝庭看见这个过去可靠的男人变得面目全非,他总是听见这个男人在沙发上痛苦地捂着脸,喃喃:"为什么要骗我?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袅晴回来后他去一遍遍盘问,最后袅晴叹了口气,让他想走就走,不要在孩子面前吵架。
祝其衍旋即红着眼离开了,在一个中央城的阴天,雷声阵阵,是在酝酿更大的灾难。袅晴见他走了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也没有把房间里的灯打开,雨全部落下来的时候她跪倒在地上抱住了祝庭。
祝庭肩膀的衣服被滚烫的眼泪浸透,当时那场眼泪并没有滴入已经在经受情感剥离训练的石头心里,但袅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袅晴说,是我不好,不应该骗他。
之后祝庭不仅很少见到袅晴了,更少见到祝其衍。
直到袅晴意外去世那年,他看见葬礼上远远地打着把黑伞来送行的祝其衍,眼神炙热的海厘在他旁边和他说了几句话,年幼的心里猜测到了什么。
后来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版本,海厘接替袅晴成为了白色大楼新的掌权人,祝其衍在维格亚党的首相位置上越坐越稳,几年后开始大举抵抗白色时代、抵抗造梦者的旗帜,祝庭在那两年活得动荡,以进入塔纳托斯避风头作结。
但那场内战想起来是非常漏洞百出的,比如为什么只让才刚十八岁的祝庭带领其他小辈进入塔纳托斯,而海厘一直在主城却并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又为什么只是普通人的祝听潮莫名失踪,以及派来监视他甚至是杀害他的时槿,他后来调查过时槿的父母都是波尔维多党的人,没理由对他进行迫害。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那几年波尔维多党出现了内鬼,并且这个内鬼权位极大还很会蛊惑人,让许多人在煽动下帮他做事。
祝庭又用了几年把这个线头揪出来,绝望地意识到从一开始海厘就是祝其衍的棋子,杀害袅晴后祝其衍扶持他上位,海厘手中的人命不仅这一条,最开始沈清严家那场大火或许就是他们的提前演练,而沈清严因为有个废渊来的又腿脚不便的妻子而长期被孤立在人群以外,这场大火更是被以意外之名掩盖过去。
祝其衍的野心在袅晴死后越发膨胀,这场战争祝庭知道迟早会到来,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在看到那么多同伴死后也不得安生的尸体后越发清晰地回想起更早的年少,记忆里的晨光和夕阳里祝其衍笑着和穿着长裙的袅晴在庭院里跳双人舞,袅晴是浪漫的,她常常在那个时候编出让一院子花卉都绽开的幻境,一家三人在花海里徜徉,无尽接近春天和爱的海洋。
袅晴也让他不要忘记祝听潮,她说取名时就是希望他们彼此惦记,祝庭有一双海洋一样的眼睛但看着和祝其衍一样木讷,因此祝听潮叫听潮,而祝庭的庭是庭院里长植草木花朵的庭,他应该保护祝听潮这个像袅晴一样花儿般的小女孩。
这些本应该被他淡忘了,却在最近如有预兆般被他再次想起。
花,花,花。
彩色的,真实的,虚假的。
袅晴躺在血泊里的花。
此时此刻隔着玻璃墙看见祝其衍已经腐烂的手背,皮肉也如花般绽开。
他该觉得祝其衍这是害了那么多人的自找报应,是所谓天道好轮回,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个人的生命不应该如此轻易地结束。
起码他还没有等到那句抱歉。
祝其衍似乎是感受到了这阵沉默但灼热的视线,呼吸面罩下的眼睛缓缓睁开,神采不再的眼眸看过来。
祝庭捏住了对病房内通讯的那个小麦克风,无比冷静又理智地迎着他的视线说出了这一趟的来意,旁边祝其衍的助理几次想劝阻都没能让他停住话头。
当然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时槿在一旁用武力威慑住了守卫病房的人。
祝庭一口气说完了,时槿看过去发现他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最后轻轻地呼出那口气,分明是感到痛苦。
她想过去牵住祝庭的手,事实上也这么做了。
祝庭惊讶地看了眼她握上来的带着薄汗但温热的手,时槿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眼神看着病房里的祝其衍,毫不顾忌地在祝其衍面前展示了现在的立场。
祝其衍的眼神在祝庭脸上停留许久,又在时槿身上绕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两人握住的手上。
他疲惫又苍老的脸上很慢地露出了个笑,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又杂乱无章地传出来:"……现在我还能怎么说不呢,儿子。海厘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看见这两天外面总是阴天,太后悔了,之前应该带你再在晴天走走的,聊聊天,虽然你不会想和我聊。其实我一直知道,你会做得比我好得多,无论是事业,还是爱……咳咳。"
"我也很想她,无时无刻。"
"滴滴滴!——"祝其衍话音一落,旁边的心率仪忽然大声地报警,心电图上祝其衍的心跳慢慢地微弱、到一条平整的直线,祝庭被这动静吓得不轻,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回到小时那种孤立无援的状态里。
直到片刻后有人拉拉拉他的手,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走吗?"
很多医护人员全副武装地跑进去进行抢救,掀开白色盖被,时槿看见祝其衍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祝庭的目光从病房移开,深吸了口气,点点头。
这一切闹剧从这个人开始,又以如此荒唐的方式收场了。
时槿目睹了这一场惨淡收场的悲剧,这会跟在一直沉默地走着的祝庭背后,两人都穿着最严苛的防护服,身体之间不仅隔着空气,还隔着厚重的衣服、头盔,她知道这会说什么都不好,所以只是一路安静地跟着祝庭上了飞梭,返航。
她这几年不止一次地感觉人的生命无比脆弱,只能做到在当下尽量去珍惜,而其他的谁也说不准。
时槿想起了那个似乎是目前唯一出路的环形场,以及时空跃迁会产生的无数未知,坐在无脚鸟副驾驶上的她攥了攥拳,看着舷窗外的暗流层出神。
"怎么了?"祝庭从刚才的事情里缓过来很多了,只要他想基本上情绪就会很受控地由他收缩展开,此时注意到时槿的情况他问道。
时槿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只开口说了刚刚的事情:"刚刚的事情我很抱歉,没想到会这样——"
祝庭摇摇头:"他是间接害死我母亲的凶手,这些年在他身上死的我的同胞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他说话间却不由得捏住了驾驶座的把手,闭了闭眼:"我只是觉得他走得太轻松了。"
时槿垂着眼,手伸过去覆盖在了祝庭的手背上:"我爸妈离开的时候我也是同样的感觉,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有释怀,包括乔思圆的事情,所以我没有办法安慰你淡忘,但我保证会一直在你身边。"
祝庭被她一番话触动了,眼神温柔地看过去,对上那双同样柔和的眼眸时恍然觉得回到最初在蓝鲸的子飞梭上时。
真奇怪,他最近越发容易想起过去了。他顿了下,翻过手和时槿十指相扣:"我也会在你身边的。"
时槿笑笑,在出了暗流层进入钢铁之城时她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想问的问题:"如果我们真的回到了过去,忘记了对方和一切怎么办?"
祝庭如获珍宝的把她的手牵起来,珍重地在她手背上烙下个吻,轻轻说:"那我也会找到你的,无论在哪里,记不记得,什么身份,我都会找到你的。"
祝庭眼睫颤动,又说:"你在中央城的房子里见过苏怡了吧?"
时槿被他提醒才忽然想起这回事,苏尔尔都还没机会和苏怡见面,她瞪大了眼道:"见到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苏怡就是苏尔尔一直在找的姐姐,还没机会来见一面。"
祝庭明显是知道这件事的:"苏怡之前偷渡来主城,被白色大楼的人抓住了,我看她太可怜就救了她,但还是没办法把她的病治好。我们第一次见面确实是在那个喷漆墙那里,没有告诉你是怕你多想……苏怡那里有一份这几年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时槿惊讶了下,旋即说:"苏怡她可以来钢铁之城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是我做的人工智能,我这边程序允许就可以让她出现在任何我的设备或者房子里。"祝庭解释道。
"那可以让苏尔尔和她见一面了!"时槿豁然开朗,说。
祝庭点点头。
于是回到钢铁之城的临时营地不久,时槿就通过祝庭那边拉线牵桥远程让在灰宁区的苏尔尔和苏怡见上面了。这还得归功于祝庭在那边帮自卫军购置了许多医疗设备,因而苏怡放下了维持房屋防护罩的任务,以医疗设备的人工智能形式和苏尔尔见上了实际的一面。
"我现在幸福得觉得可以立刻死去了。"苏尔尔口无遮拦,抱着勉强维持实体的苏怡开心得流眼泪。
时槿简直想远程给她呼一巴掌,骂道:"少说不吉利的,你们在那边不要出门了,有出现病毒传播案例一定要立马隔离,听到了吗?"
"Yessir~"苏尔尔乐道,在这小孩眼里爱高于一切,根本没把时槿的话放到心里。
时槿无奈,但见她那么快乐自己也不由得笑了。
在画外的苏怡突然走过来深深地向时槿鞠了一躬。
"哎干什么?"时槿和苏尔尔同时惊讶了下,时槿在人来人往的实验大厅里本来蹲着的,这一下都差点蹦起来了。
苏怡神色很郑重,尽管她因为生病早故的原因现在看起来已经比苏尔尔小好几岁了,她说:"谢谢你一直照顾尔尔,真的很感谢。对了,祝庭在我这放了好几年的礼物我已经传到你的天穹里了,你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打开,遇见你们真的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感谢你们。"
时槿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打了个哈哈就挂掉了通讯。
祝庭从回来就忙得马不停蹄了,在和靳方圆他们对接做覆盖面更广的环形能量场,三方势力联合起来后效率很高,当场就由祝庭和青尧行等人拍定了将这个装置落实在钢铁之城里,于是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忙于搬设备、组装以及做最后的试验。
时槿回来时看见钢铁之城已经寸草不生了,足以见到这个病毒蔓延的速度和破坏性,留给众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回来后还给叶瑞歌又发了好几条讯息,希望能第一时间得到她出来的消息,但都石沉大海。
时槿心里堆着杂七杂八的事情,就这么走到了昨夜休息过的祝庭的房间。
朗朗白日,窗户外阳光倾泻,今天并不像祝其衍说的,反而是个难得的晴天。她关上门,就这么靠着床垫滑坐到地上,咽了咽口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她做了会心理准备,点开了那份显示格式未知的文件。
然后她发现,这是一封写了很多年的信,或者说是日志,里面详细记录了祝庭从多年前的塔纳托斯到他们前段时间重归于好之间的种种对她说的话。
日志里被祝庭加入了自己的情绪,时槿就这么沉浸在他的灵魂里,随着日志里和她的每一次接触、分离而动荡,她被吸入这样一片海洋里,来时路有时幸福有时冷清,断带的两人彻底分离的前几年则满是痛苦。
时槿不知不觉看得泪流满面,再一抬头时外面已是夕阳落下了。
她深吸口气,再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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