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以前，程既远一直自认为有几分外貌资本。
他长得高，实实在在裸高一米八。虽然健身不勤，但好在饮食习惯不错、日常生活不放纵，因而身材维系得还可以；尽管他不太护肤，却很注重日常护理，频繁地剪甲剃须是基本，发型也会反复打理直到他满意。
最后配上一副低度数的粗框眼镜，整体一看，活脱脱是一位港式文青。
程既远从没怕过谁，不错的外在条件和良好的家庭背景给了他自信。哪怕是曾经还是林初影男友的徐晋成，他也没放在眼里过。
可今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底气不足。
日落过后，世界陷入了短暂的蓝调时刻。在蓝紫色的静谧氛围中，林初影终于从沙滩边起身，赤着脚踏着沙往回走。
“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开始吧？”林初影询问道，“先简单介绍一下，这位是顾向允，你们喊他小顾就行。”
林初影下午穿的波西米亚风格长裙是深色底的，在白天的强烈光照下，深色底能将她衬托得白皙明亮。到了晚上，林初影换了条浅色底的长裙，此时在余晖的映衬下显得柔和而朦胧。
程既远不由衷地多看了几眼，又顺着她介绍身边人的动作，无意识地往她身旁看去。下一秒，他便和顾向允对上了视线。
顾向允对众人颔了颔首，也简单打了声招呼：“你们好，希望今晚一起玩得开心。”
顾向允只是顺应着林初影的介绍，再正常不过地向大家问好。可程既远就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越品越觉得这是挑衅，这是绝对是挑衅！
偏偏除了他之外，也就姜舒然有点大反应，夸张地惊叹道：“天啊，难得小影又带新朋友来了。”
程既远当即就想着信你个鬼：和林初影最要好的姜舒然是这个反应的话，那这人就绝不可能是什么“朋友”！
其他人则毫无察觉，更在意烧烤派对和老友相聚：“开始吧开始吧，炭火都烧了好一会儿了！
“然然啊，你老念叨着要吃我烤的肉，今晚你得当主力了。”
体型胖胖的简嘉铭跃跃欲试。
姜舒然马上打起退堂鼓：“啊……我当主力吗？别吧，你给宋骁，他今天带绮绮去海洋王国玩得可累。”
林初影和这群好友认识于不同阶段。林初影自己没察觉，但在程既远看来，林初影不同时期认识的朋友有不同的特点。
例如姜舒然和简嘉铭，是林初影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们的特点是家境优越，家族之间本身就是有良好合作的世交：姜舒然背后是姜氏日化，简嘉铭背后则是简跃餐饮。
相似的优越家境，比其他友人更长的相处时间，让这三人亲如兄妹，相处起来毫无顾忌。
“给我给我，”被点名的宋骁主动端起碟子，边等投喂边叭叭吐槽，“真别说，玩这一趟实在太累了。小七，早知道就请你来当陪玩了，你这样高能量的人就该多去游乐园。”
在喝饮料的江琪一顿摆手，急得差点被呛到：“那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能一早起来做完实验，再连滚带爬地赶来和你们聚会就不错了，还高能量呢。”
这俩说话的，都是林初影初中时期认识的朋友。若说前面两位是家境使然，那这两位就是性格吸引——都是直爽开朗，外向活泼的类型。
“看出来了，”林初影笑道，“没少被教授折磨吧？”
江琪：“可不嘛。他轻飘飘一句话完了，我却得为他的研究赴汤蹈火啊！”
“但你好歹还能喘口气儿呢，”林初影拿起手机看了眼，“英子姐才惨，我四点多发微信问她几点能来，她忙到现在都没回我。”
程既远在一边听着，脑内快速思考。
林初影所说的“英子姐”本名叶英，和程既远一样，是林初影高中时期交好的朋友。论家境和世家交情，他们比不上林初影小儿时认识的两位；性格方面，他们都不如初中那俩来得活泼讨喜。
更别说来往的时间了，高中时期才和林初影交好的他们，是这群人中认识林初影最晚的。
但这并不代表程既远毫无优势。在港城求学的日子很苦，且是一种不同于国内高考模式的苦：写不完的ExtendedEssay、准备不完的面试，还有多得做不过来的课外实践。
精英主义的教育炼狱下，没有精致和体面，有的只是灰头土脸。而这段一起灰头土脸过的时光，就是程既远认为的、他的最大优势。
“她可是立志要当Barrister的女人，”程既远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接上话，“近期又要准备PCLL的考试，又要进行Pupillage，能抽出空来答应参加派对，已经是她把我们放在心上了。”
姜舒然咽下口中的爆米花，问身旁的江琪：“他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江琪摊手：“我也没听懂。”
林初影听懂了，显露出惊讶和佩服：“不愧是英子姐啊，执行力也太强了。我七月才上任，她已经将进度条推了好长一截了！”
“唉，比不过比不过，”程既远也表现出赞叹，夸张地摇摇头道，“和你们相比，我才是进度最慢的。我俩都是五月毕业，你七月至少有大展拳脚的地方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始。”
对话之余，程既远暗暗观察着顾向允。果不其然，顾向允一句话都插不上！
他有些来劲了，情不自禁间将腰板挺得更直。
“知道就好，”林初影没看出来程既远的小心思，只道，“你可要快点动起来了，免得落后我和英子姐太多。”
说完她转头看顾向允，问他：“你在听吗？”
顾向允回看她，点头：“嗯。”
看他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林初影好奇又担忧：“你听得懂嘛，就点头？”
林初影之所以看不出来程既远在较劲，是因为程既远一贯的作风就是如此：有点显摆，有点装模作样。这不怪他，林初影见过太多背负家族期望，故而在成长过程中将大量精力投入课业、成绩、排名中的人。
他们离开象牙塔后，会不安于自身能力的缺乏，变得更信任和依赖自己在校取得的成绩、学历和评优。
程既远就是这类人中的典型。林初影相信他不是故意要展露自己学识方面的优越，是一如既往。只是姜舒然、江琪都习惯了程既远的风格，随口调侃一句不会当回事，顾向允却是初次跟程既远接触。
如果顾向允不适应或听不懂，那她会为他解释。
“还行吧，”哪成想顾向允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和不解，点点头，“不懂意思还猜不到大概吗？你有个朋友想评高级职称，评级之前得先考证和实习。”
说完他还小小地感慨了一下。
“原来你们有钱人也要经受考证的折磨啊。”
林初影：……
还真让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即便如此，林初影也耐心地把她和程既远聊到的大律师制度、晋升流程，给顾向允大致地科普了一遍。
在林初影耐心解释的过程中，程既远挺直的腰板逐渐垮下。话题好像是他找的吧，怎么林初影跟那姓顾的先聊上了？
——这种为他人作嫁衣的感觉是怎么个事儿？
顾向允没任何表示，仿佛完全不在意程既远的存在。等林初影科普完了，他才问：“所以呢，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初影轻啧，给他一个你怎么还不懂的嫌弃眼神：“不是很明显吗？我想重点介绍你和英子姐认识啊。”
顾向允：“为什么？”
林初影刚要解释，就听见远远传来的一声呼唤：“朋友们，姐姐我可算赶过来了！”
为了契合今晚沙滩烧烤派对的主题，朋友们都穿了休闲舒适的衣服，女生长裙披发、男生短袖短裤，再人均一双沙滩拖鞋。叶英倒好，一身职业装，手上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和一双高跟鞋，一看就是从事务所下了班赶过来的。
“英子姐来了！”叶英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欢呼，最年小的小七高兴地赶紧上去抱抱叶英，“姐你想死我了，我上次见你都去年圣诞了！”
在座的基本都是同届同龄的朋友，就属叶英和小七江琪特殊。江琪比同是年尾出生的林初影、姜舒然要再小几个月，叶英则是上学晚，比众人要大一岁不想再跟听不懂话还一直着急打断你的人说话了；算下来，叶英和江琪差了快两岁了。
叶英和其他人不同，是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由于憎恶出轨的父亲，以及对患癌母亲不闻不问的父族亲属，叶英发誓要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她在港城时半工半读，靠着奖学金、爱心人士的资助完成学业，最终成功取得高校Offer，还没毕业就被知名律师事务所录取。
乍看林初影是他们这个亲友群中的核心，但实际上，叶英才是真正的“大姐头”。
林初影由衷地欣赏、佩服、崇拜叶英的坚韧强大，希望她未来也可以成为这般强势的业界精英。同时她也想到了叶英和顾向允出身相似——叶英高中的时候，还在私下被他们称作“打工女王”。
他们两个凑到一起，会有共同话题吗？
林初影想快些为叶英介绍顾向允，无奈抓不到时机，叶英已经先一步投入与其他好友的对话中了：“Jesus，我也想你！我下午五点多才见完一个新client，还以为今晚肯定来不了。”
“不怪得，”程既远也很高兴，叶英和他一样是林初影高中时期的朋友，在他看来就是和他一个阵线的，“初影说四点多微信找你，你一直没回。”
“我根本没空看手机，”叶英走到林初影身旁的空位坐下，将高跟鞋和公文包随手一扔，赤着脚踩在沙地上，“那边push得很紧，我坐车来的路上一直在和他们交谈。
“我到港口之后打了辆的，可能是我在车上一直讲英文，那司机把我当成外国人了，居然没给我打表！下车时我问他多少，他说两百。”
一说这事叶英就来气，卷起衬衫左右的袖子，双手叉腰。
“我当下就乐了，拿我当水鱼宰也不要这么明显吧？”
宋骁正在倒饮料，自然地加入对话：“两百？那也还好吧，不多就直接给他了呗。”
“给他？”叶英哈地笑了一声，“我差点跟他打起来！
“两百不是钱呐，凭什么给他？我反手拍了他的工牌和车牌号，还留了录音。没等我和他好好‘交涉’呢，他自己先灰溜溜地走了，一分钱没跟我收。”
宋骁的女友苏绮忧心忡忡：“听着好危险啊，这大晚上的，你下次还是小心点。钱不钱的无所谓，别太轻易和人起冲突，多注意人身安全。”
叶英猛喝一大口可乐，咽下对苏绮摇摇手指，一本正经道：“No,moneyisSAFETY！”
听到这里，林初影忽然转头看顾向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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