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秦解哪有要事急奏，不过是受百官之托前来看看天子是否有恙。没有子嗣的皇帝，病不起。
天子没躲没推，召见他还十分迅速，看样子又是这般神采奕奕，秦太傅悬着的心也安稳落地。不过，该问的还是要问。
“陛下龙体既无疾恙，亦无要务相阻，何以不朝？”既然没病没痛，似乎也没有什么要事耽误，为何不上朝啊？
明吟渊头痛，他这位授业恩师对谁都是直接了当的质问，连他这个天子也不例外。
皇帝略有心虚：“朕的确有些要务，以为太傅这边更为要紧。”
秦太傅继续追问：“敢问陛下是何要务？”
别以为他不知道皇帝陛下刚刚在哪里。太后和平康侯夫人大张旗鼓地追到长明宫，宫里早就沸沸扬扬了。
皇帝冷了脸。
秦太傅拜首道：“中宫之主一日不定，后宫实难安宁，陛下遇事不决恐生诸多事端。”
明吟渊身子一斜，托腮问道：“太傅也要逼迫于朕？”
秦解气得直吹胡子，谁敢逼迫你。历朝历代，哪个天子能把封后一事拖成这般乱糟，偏偏太后和朝臣还逼不得，谁要为此出头定会引来雷霆一击。太后只因让萧太保去找平康侯摆谈了一场，便引得萧太保当众被这位陛下找茬斥责。太后因此迁怒贵妃动了私刑，过后竟被天子禁了足。这不，他刚提了一嘴，皇帝陛下便龙颜大怒。
秦太傅道：“下官不敢。”
若是平日，太傅自称‘下官’，皇帝怕要内疚了。可今日不同，皇帝冷冷地盯着他的业师，起身字字清晰道：“朝野咸喻：中宫之立，惟朕所决。”
秦太傅躬身下去高声道：“臣遵旨。”
皇帝挥手：“太傅请回吧。”
秦解跨出麒麟殿大门后竦肩一笑，摇首拈须而去。
※
永福宫，沈嫣然在此等候了一上午，每时每刻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起身，还时不时地走来走去，上座的人剥好了橘子半天送不到她口中，终是忍不住开口了。
“何事让你焦躁，你倒是给外太君说说啊。”座上的妇人已年过六旬，但保养得到，看起来不过五旬出头，身形富态皮肤白皙，一脸慈爱盈盈，谁能想到这是当年陪先帝一起趟过血海的贤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在京中有自己的公主府邸，沈嫣然也是在那里长到八岁才回到襄国公府。外孙女归家后，大长公主便向先帝讨了这永福宫，搬回了皇宫住下。历朝历代，从未有出嫁的公主回‘娘家’久居，但先帝向来对姑母有求必应，她也就在这宫里一住十年。
沈嫣然回到坐上，张嘴吞下外祖母塞过来的橘子，含含糊糊地说道：“臣女只是坐得久了，腰疼，哪有焦躁。”说完又继续向门外张望，不再和外祖母说话。
大长公主皱了下眉头。沈安世说外孙女染了场瘟病，病愈后像换了个人，她起先只觉得是害了瘟病磨人，嫣然才不像昔日那般活泼，如今看来不假。嫣然从前对她有说不完的话，心中有事定要头一个与她说，可如今对她不仅藏着话，还久久不来看她一回，似乎在有意回避。
“尹公公！”远远见到永福宫的掌事太监尹全走来，沈嫣然连忙起身迎上去，“麒麟殿那边如何了？”
大长公主摇头道：“快些与她说吧，你再不回来，她便要抬轿子去接你了。”
尹全已年近七十，经不起这一路跑，喘气歇了一会儿才说道：“秦太傅有急奏，陛下和贵妃这会儿已先行出了麒麟殿，大娘娘和侯夫人还在殿中叙谈。远远瞧着贵妃似乎……不便于行。”
沈嫣然一惊，“她怎么了？”
“陛下半拥半搂……”尹全惊觉自己用词粗俗，扇了下嘴改口说：“隔得太远，只见陛下搀扶贵妃，未曾瞧出贵妃凤体何处有恙。”要不是陛下和贵妃出了长明宫去了麒麟殿，他们连老远瞧一眼都不能。这些天长明宫的一切捂得密不透风，什么也探不到。
沈嫣然道：“他们看起来很……亲近？”
郡主有多痛恨这‘亲近’，尹全身为大长公主的跟前人岂能不知，因而不敢出声。
大长公主也会错了意，以为她是在嫉恨，忙上去搂着外孙女规劝道：“我的孙儿，你日后是统御六宫的主母，何须与一些以色事人的妾婢计较。”说罢又问尹全，“全子，你还听来些什么？”
尹全犹豫了片刻才道：“今早孙尚宫捧了三顶冠子送去给贵妃，便是前些日子在司宝监制造的那三顶。虽只是小冠，可翠鸟翎、东海珠、鸽血石都用上了，还有螭龙样制，当时纷传是陛下给太后大娘娘、大长公主和贵妃各制一样，谁想今日全赐给了贵妃……”
生怕激怒外孙女，大长公主赶紧呵斥：“别说了！”
沈嫣然却是吁口气笑了。果然和上一世不一样，胭脂没有死，他们二人也没有起争端，高若溪也不会因此冲撞陛下被训斥，继而泄愤报复到她兄长身上。
一切都太好了。
“外太君，嫣然还有事，你好生歇着，臣女告退啦。”馨宁郡主调皮地扮了个丑脸便蹦跳而去。
大长公主愕然，最后只得一句，“这疯丫头，得赶快嫁了才是。”
尹全望着那欢喜而去的背影，叹道：“女儿心海底针。”待郡主远去后他才悄声道：“臣婢回来时有人递话，青老太夫人原本也是递了帖子的，但车马到了宫门便打道回府。”
大长公主唇角微勾，眼底划过一丝冷嘲：“那位太夫人青灯古佛，深居简出已然十数载。即便自家骨肉凤诏金册这等荣光也托词沉疴，不曾现身。老身深以为她早已心如止水，超尘脱俗。未承想，今日竟对贵妃娘娘的生死荣辱这般挂怀，老身先前是小觑了她那‘出世’的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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