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影松开手，转身走向房间门口。月光从破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她清晰的影子。“墨影会在前面探路。”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跟紧我，别掉队。这条路我只带人走过一次。”
严策握了握吊在胸前的右手，伤口处传来药粉清凉的余感。他迈步跟上，齿轮在口袋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两人前一后消失在房间外的黑暗走廊里，只留下地板上杂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落定的灰尘。
走廊比想象中更长。
苏清影走在前面，脚步轻盈得像猫。严策跟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也轻一些。走廊两侧是废弃的办公室，门板歪斜，玻璃破碎，黑暗中隐约能看到里面堆积的杂物轮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偶尔有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
黑猫墨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前方转角，绿眼睛在黑暗中一闪，然后继续向前。
他们穿过一道防火门，进入楼梯间。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上面印着几串新鲜的脚印——苏清影的脚印很浅，几乎看不出形状，而严策的脚印要深得多。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下到二楼，苏清影没有继续往下，而是推开一扇半掩的门，进入一条横向的走廊。
“楼下可能有他们的人。”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得很轻，“从这边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玻璃已经没了，只剩下锈蚀的窗框。苏清影走到窗边，探身向外看了看，然后回头对严策做了个手势。
严策走过去。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宽度不到两米，两侧是这栋废弃建筑和另一栋老居民楼的墙壁。巷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建筑材料，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微光。巷子尽头能看到街道的灯光，但这里很暗，几乎被两侧建筑完全遮蔽。
“跳下去。”苏清影说，“不高，两米左右。”
她单手撑住窗台，身体轻盈地翻了出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严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吊在胸前，使不上力。他用左手撑住窗台，深吸一口气，侧身翻出窗外。
落地时右脚先着地，膝盖弯曲缓冲，但左手撑地时还是震到了右手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严策咬紧牙关没出声。
苏清影已经站在巷子另一头，黑猫蹲在她脚边。她朝严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前进。
这条巷子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他们穿过堆满废弃自行车和旧轮胎的角落，翻过一道低矮的砖墙，进入另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两侧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地面是碎石子铺成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严策能感觉到手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纱布被血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随着动作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调整了一下手臂吊带的位置，让右手稍微抬高一些，减少血液下流。
他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周围的建筑逐渐从废弃厂房变成老旧的居民区，又从居民区变成沿街商铺。街道上的灯光越来越亮，人声和车声也越来越清晰。苏清影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侧身躲在阴影里，朝街道对面观察了一会儿。
“安全。”她说。
严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道对面是一个小公园的入口，铁艺大门敞开着，里面能看到几盏路灯和几条蜿蜒的石板路。公园不大，但树木茂密，在夜色中显得很安静。
苏清影率先穿过街道，严策跟在她身后。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大概是某种夜来香。
他们沿着石板路走到公园深处，在一张长椅前停下。
长椅是木制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椅背上爬着几根藤蔓，叶片在路灯下泛着墨绿的光泽。长椅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在路灯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苏清影在长椅一端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严策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长椅的木板有些凉，透过校服裤子传来清晰的触感。他把吊着的手臂放在腿上，右手掌心朝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在路灯下呈现出暗红色。
“谢谢。”严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刚才……谢谢你出手。”
苏清影摆摆手，气息平稳得像刚散完步：“他们太吵了。”她顿了顿，侧头看了严策一眼，“而且，你比我想的会动脑子。”
严策愣了一下。
“路灯。”苏清影说，“用弹射器打碎路灯制造黑暗，趁乱取走齿轮。计划很清晰，执行得也不错。虽然近身格斗一塌糊涂。”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严策还是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
“你一直在看着？”他问。
“从你进旧货市场开始。”苏清影说，“墨影先发现的你。它对你身上那本书的气息很敏感。”
严策的心脏猛地一跳。
“书？”
“《天工秘录》。”苏清影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一本普通的教科书，“你身上有它的气息。很古老，很纯粹，像……埋藏了很久的玉石，突然重见天日。”
她转过头，看着严策的眼睛。路灯的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潭深水。
“赵坤只是小角色。”苏清影继续说，话题转得很快，“他背后是王猛，王猛背后可能还有别人。但这次失败，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为什么？”
“因为面子。”苏清影说得很直接，“赵坤在手下面前丢了脸，王猛在你面前丢了脸。这些人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他们会报复，而且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更麻烦的是林骁。”
听到这个名字，严策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也知道林骁？”
“寰宇科技的少东家，学校里没人不知道。”苏清影说，“但我知道的更多一些。他家那个‘秘藏研究会’，不是什么正经的研究机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他们在全球搜罗各种超常的东西——古代文献、奇物、甚至……人。”她看了严策一眼，“只要他们认为有价值，就会不择手段地弄到手。研究、复制、商业化，然后垄断。”
严策握紧了左手。齿轮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传来冰凉的触感。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清影沉默了几秒。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恢复了安静。公园里的路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飞虫在灯罩周围盘旋，投下细小的影子。
“我家算是‘守旧’一派。”苏清影最终开口，声音很轻，“祖上有些传承，传到我这一代，规矩就一条：尽量不让这些东西惹出乱子。维护平衡，避免普通人被卷进来。”
她转过头，看着公园深处那片黑暗的树林。
“所以我们一直在观察。观察那些突然出现的能力者，观察那些被发现的古物，观察像林家这样的……收集者。”她顿了顿，“你出现的时候，我们就注意到了。那本书的气息太特别了。”
严策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你们？还有其他人？”
“不多。”苏清影说，“都是些老派家族，守着祖训，不愿意掺和世事。但现在时代变了，有些规矩……可能也得变一变。”
她看向严策，目光很认真。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帮你。一部分原因是我看不惯他们以多欺少。另一部分原因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身上那本书，不该被埋没，也不该落到林家手里。”
严策深吸一口气。
夜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灌入肺里，清凉中带着一丝微甜。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你能教我。”他说，“教我怎么用那本书里的东西。”
苏清影点了点头。
“不是教你书里的内容——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教你方法。怎么把知识变成实际的能力，怎么在现实里保护自己，怎么……在必要的时候反击。”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严策的心里。
“比如今晚。你知道用弹射器打碎路灯制造混乱，这很好。但如果你会一点基础的身法，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你可以直接从赵坤面前拿走齿轮，然后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消失。”
“再比如你的手。”她看向严策包扎的右手，“《天工秘录》里应该有医药篇吧？止血、化瘀、加速愈合的方子。但你只会用金疮散这种最基础的东西。如果你懂得配伍，懂得根据伤势调整药方，现在伤口应该已经开始结痂了。”
严策愣住了。
他确实在《天工秘录》里看过更复杂的药方。但那些方子需要的药材很罕见，配制方法也很繁琐，他从来没有尝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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